“下策,遣使至邯郸,册封赵王为伯主(霸主),赐彤弓鈇鉞(“彤弓”代表征伐之权,而“鈇鉞”则代表专杀的刑杀之权)。赵王新胜秦国,必欣然接受。天子可藉此重申君臣之义,以赵制秦,徐徐图之。”
姬延摇头:“此为守成之策。赵王若受了册封,他便是霸主,寡人不过一介傀儡。以往的齐桓晋文还算尊王,如今这些诸侯,哪一个把天子放在眼里?赵王今日可以对寡人恭顺,明日就可以效仿楚庄王,来洛邑索要九鼎。”
史厌点头,似乎早料到周天子是这个反应,他继续说著:“中策,天子以调解燕赵边地爭端为由,召集六国使臣至洛邑。战国之世,列侯相爭,往往需要一个中间人。天子若能在燕赵之间斡旋成功,一来可以彰显天子仲裁之权威,二来可使洛邑重新成为天下之外交枢纽。长此以往,王室地位自然回升。”
姬延沉吟片刻:“此策可行,但太慢了。燕赵之间的恩怨错综复杂,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况且,这仍然是在诸侯的夹缝中求存,算不得真正的振作。”
“上策呢?”
史厌深吸一口气,將手指按在那片广袤的秦国疆域上。
“天子发布詔令,號召六国合纵,共伐暴秦。”
殿中的空气都忽然安静下来。
姬延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接著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策有三利。”史厌竖起手指,“其一,秦为天下之公敌。百年来,秦蚕食三晋,侵夺荆楚,欺凌齐国,与六国皆有血海深仇。今日秦国新败,正在舔舐伤口,正是千载难逢的復仇良机。天子以『存亡继绝』为號召,六国必然响应。”
“其二,赵国首功,齐国观望,楚国覬覦,若无人主持,六国必然各怀鬼胎。而天子,是唯一一个超然於六国利益之上的人物。由天子主持合纵,六国不至於相互猜忌。”
“其三,”史厌停了下来,看向姬延,“战胜之后,天子以天下共主的身份,主持瓜分秦地。届时,周室的直属封邑將扩大数倍。天子可以將岐丰故地收回王畿,那里是周室的龙兴之地,文王武王之旧都。”
姬延的呼吸急促起来,史厌描绘的远景太吸引人了。
岐丰故地,是他祖先的基业。
从平王东迁至今,五百余年,周室子孙无日无夜不在梦想著重返关中故地。
那片被秦国侵夺的土地上,埋著后稷、公刘、古公亶父、文王、武王的陵寢。若能收復旧都,他就是周室的中兴之主,其功绩可比宣王,可比平王,甚至可比成康。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旋即又想当前的处境,他一个破落户天子,连一个县令的权力都不如,凭什么让六国听从命令,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六国凭什么听从寡人?寡人的命令,连洛邑城门都出不去。”姬延的声音带著自嘲,“况且,寡人拿什么號召六国?就凭这破败的宫殿,还是......”
史厌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圭,温润古朴,上面刻著云雷纹。
“天子忘了自己手中有何物了么?”
姬延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圭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武王伐紂之后,分封诸侯时所使用的礼器,象徵九鼎的一部分。这枚玉圭本身不值什么钱,但它的意义,整个天下无人不知。
“礼器。”姬延喃喃道。
“正是。”史厌將玉圭轻轻放在舆图上,“天子手中无兵、无粮、无钱,但有一样东西是六国诸侯都没有的,就是名分。天子是天下共主,这是天下人几百年来从未置疑过的事实。秦王可以称西帝,齐王可以称东帝,但他们谁也不敢自称天子。这个名分,在太平年月一文不值,但在这天下板荡之际,却是无价之宝。”
他指著地图继续说:“长平战后,天下权力出现暂时的真空。秦国在积蓄力量,赵国在恢復国力,其余五国惶惶不知所从。此时天子振臂一呼,以大义號召,以秦地为赏格,没有人能拒绝。”
姬延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率领六国联军西征,攻破函谷关,收復镐京,在文武二王的陵前献上太牢之礼。
如今,那场梦似乎有了成真的可能。
“有何风险?”他停住脚步,“寡人要知道全部的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成功。”史厌斩钉截铁说著。
“什么意思?”
“若合纵成功,六国联军攻破函谷关,瓜分秦地。天子在盟会上主持分封,一时风光无两。但分封之后呢?六国各得其所,班师回朝。天子虽有岐丰故地,但无兵无將,如何守卫?届时,赵国虎视於北,楚国覬覦於南,韩国环伺於东。天子周旋其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姬延的手又开始发抖,史厌说的意思他听懂了,形势已经崩坏於此,没有再坏的结果了,就算是再坏的结果也是能接受的。
姬延突然想通了。
史厌继续道:“第二个风险,是失败。若合纵不成,或联军被秦所败,天子將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体面。六国会將战败的责任推给天子,秦国会將天子视为死敌。届时,洛邑王城恐怕连这座笼子都保不住,届时......”
姬延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这种后果。
“第三个风险......”史厌犹豫了一下,“是赵国。”
“赵国?”姬延皱眉,“赵王借寡人的名义去打秦国,不正合寡人之意么?”
“问题不在於赵王,而在於赵王麾下的那些人。廉颇、藺相如、平原君之辈,皆是当世人杰,还有一个横空出世的赵括,他们支持赵王,未必没有更大的野心。若合纵伐秦成功,赵国的声望將达到顶峰,届时,就算赵王丹不想取代周室,他手下的人也会推著他走。”
史厌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天子,您想成为周武王,但时势可能让您成为周桓王。”
周桓王,那是东周第二代天子,在位时与郑庄公交恶,御驾亲征却被郑国一箭射中肩膀,天子威严扫地,从此周室一蹶不振。
姬延思索著,权衡著利弊。
殿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欞间透进来,照在那张舆图上。
良久,姬延弯下腰,用那只因风湿而蜷曲的手,缓缓將舆图卷了起来。
“寡人已经没时间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寡人这一生,被人嘲笑过,被债主追討过,被诸侯无视过。寡人的父亲在位时,周室已经衰微,寡人的祖父在位时,连王宫的用度都要向商人借贷。”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著一种史厌从未见过的火焰。
“寡人可以继续缩在这座笼子里,在韩国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死后得一个諡號,被后人当作笑话,也可以......”
他的手按在捲起的舆图上。
“赌一把。”
史厌也是心潮澎湃,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臣愿为天子草擬詔令。但有一事,臣必须提醒天子。燕赵之战一触即发,此时不宜立即行动,须等此战结束。待赵、燕分出胜负,待秦国的虚弱彻底暴露,待六国的恐惧与贪婪同时达到顶峰的时候。”
“那时,便是天子出手之时,臣愿出使六国,助天子谋。”
姬延缓缓点头,“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