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的輜重营地在主力营地后方约七八里处,有草料堆、粮仓、备用箭矢和修理攻城器械的作坊,由五百人守备。
祁连骨都大概是觉得赵军骑兵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在营地外围骚扰骚扰,不可能深入后方。
李牧从来就不是一个安於骚扰的人,他骚扰了四天,就是为了让对方放鬆对后方的警惕,憋了一个大招。
李牧带著八百骑兵从輜重营地北侧的山脊上衝下来。
营地里留守的匈奴人发现他们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到两百步。两百步对骑兵来说,就是十几息的距离。
李牧冲在最前面,左手攥著韁绳和马鬃,右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然后一支一支地搭在弓上射出去。
三箭出去,三个跑去拿武器的匈奴人应声而倒。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紧跟著衝到,第一轮齐射把营地外围的哨兵全部射翻,然后迅速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向前衝击,射杀敢於抵抗的守军。
另一队下马列阵,这是这个时期骑兵的標准打法,打硬仗的时候骑兵会下马变成步兵,用短刀作战。
从营地遇袭到李牧撤退,前后一共不过半个时辰,輜重营地被烧毁了一半。
祁连骨都接到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柱黑烟往天上涌,手里攥著马鞭,攥得很紧。
大势已去,攻城已经不可能了,唯有离去。
“这回败了......今晚......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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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撤走后的第三天,晋阳城外的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焦糊味。
李牧的三千骑兵“目送”匈奴走了数百里才返回。也就是赵军这边骑兵太少了,不然李牧怎么著也要把右贤王这个屠夫留下来。
李牧的骑兵没有进城,他们在城外西北方向的一处缓坡上扎了营,李牧派人进城传话,说骑兵就不进去了,免得扰民。
毛遂听完传话,凑到赵括耳边说了一句:“此人心思縝密,怕是个老將了。”
赵括深以为然。
在他的印象里,李牧是战神,战国四大名將之一,北境长城,肥之战全歼秦军的狠角色,怎么著也得是个四十岁往上、鬚髮花白、目光如炬、满脸写著“本將用兵如神”的威严中年人。
他甚至在心里给李牧画了一幅像:国字脸,浓眉,鬍子修得整整齐齐,说话中气十足,每句话之间要停顿一下让人感受到分量。
所以当城门外面那队骑兵缓缓靠近的时候,赵括下意识地往领头那匹马的身后看,等著那群部將簇拥之中的老將军策马而来。
不过他看到的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骑在一匹灰扑扑的北地马上,马不算高,毛色暗淡,鬃毛乱糟糟的。
马上的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子窄窄的,腰间掛著一把弓,弓臂上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走近了之后,赵括看得更清楚了。
脸確实年轻,五官硬朗,皮肤被边地的风沙磨得粗糙,嘴角乾裂起皮。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带著一种边地军人特有的坦荡。
很普通嘛......
他翻身下马,在赵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末將李牧,参见上將军。”
他没有称呼赵括为“长平君”,而是“上將军”,显然赵括在军中声望依旧,並没有因为卸职就失去以往的荣耀。
“李牧......”赵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丝恍惚。
“末將在。”李牧以为赵括有军令,应得很乾脆。
赵括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他重新看向李牧,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万千地嘆了口气:“没事,就是觉得......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轻一点。”
李牧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上將军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但他也有问题要问。
“上將军,你那十六个字,好用得很!”李牧很兴奋。
赵括还没从“战神就长这样”的衝击中回过神来,隨口应了一句:“好用就行。”
“何止是好用!”李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里亮得像是点了火把,“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拿到帛书的时候蹲在河沟里看了老半天,越看越觉得妙,骑兵就应该这么打!以前北边也不是没打过,但从来没有人总结过这种战法。”
“你是个天生的骑兵统领,指挥得很好。”赵括由衷地说。
毛遂也赞道:“李將军经此一役已成为黑雕部的噩梦,匈奴人以后见到將军的旗帜必定不敢再犯边。”
李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主要还是上將军那十六字战法精妙,我从来没有想过骑兵可以这样用。”他谦虚了一句。
三人边走边谈,走到了城门內侧的空地上,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民夫在远处收拾滚木。
李牧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上將军,你对骑兵的运用,好像跟赵国现在的打法不太一样。”
赵括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李牧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在夯土路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个圈代表晋阳城,又画了几道线代表周边的丘陵,然后用石子点在那些线上,代表骑兵的运动轨跡。
李牧著重讲了一番此次他是怎么骚扰匈奴人的。
“赵国现在的骑兵战法,大多是用来配合步兵和战车的。骑兵侧翼掩护,战车正面衝击,步兵跟进收割,这是先王武灵王留下来的打法,用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石子在地上的线路上来回划了几道:“但我觉得,骑兵不该只是战车的陪衬。骑兵最大的优势是快,比战车快,比步兵快,能走战车走不了的路。把骑兵绑在战车方阵旁边,等於把一个跑得快的人绑在一个瘸腿的人身上跟人比跑得快。”
他抬起头看著赵括,目光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毛遂蹲在旁边看著地上的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將军说得有道理。一个人明明能跑,你非让他跟瘸子一起走,这不是浪费吗?”
赵括当然懂他的意思。
这个时期的骑兵就只是负责一些侦察、袭扰、迂迴包抄、切断粮道等辅助性任务,像白起那种优秀的指挥才会发现骑兵更大的作用。
如果长平之战赵括没有用水攻之计断了秦军后路,也是逃不掉歷史宿命中被白起用骑兵断了后路的命运。
李牧在边境长期对抗异族,学了一些胡人骑射的战术,懂得把骑兵运用起来骚扰对方军阵侧翼,目的也只是打断对方的阵型,为战车、步兵扩大战果,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骑兵独立出来成为一只能扛能打能跑的全新军种。
赵括给他的伟人的十六字真言是划时代的战术,这才让李牧如获至宝,兴奋异常。
“李牧,你回去以后好好练兵。等你把雁门郡的骑兵练好了,我送你三样东西,让我们的赵边骑成为能冠绝六国的铁骑,是可以摧锋陷阵,一锤定音的战场胜负的关键。”
李牧心动了,下意识地问:“什么东西?”
“骑兵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