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时间悄然而过。
这段时日,龙群没有再向伊卡洛斯下达新的命令。
前线的战火与纷扰似乎与他无关,他每天都保持著龙巢——图书馆,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天,风暴崖边缘靠近结界的一处荒地,伊卡洛斯佇立在一座墓前,默然而立。
一道绿影从远方的天际滑落,收拢双翼,轻轻落在他身后。
西婭的目光越过白龙的脊背,落在那方简陋的墓碑上。
“伊卡洛斯,这是谁的墓?”
白龙没有回头:“莱拉。”
“我从希里亚那里问到了她尸体的位置,把她带回来,埋在了这里。”
西婭脸色一僵,再度望向那方无名墓碑时,翠绿的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愧意与追念。
恶龙也有感情,尤其是守序侧的绿龙与蓝龙。
在龙群里,与她关係最亲近的龙就是莱拉。
同为被其他龙霸凌的纯血,黑龙一直都跟在她身后,为了逃离龙群而努力,却没想到最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还以为你从不在乎我们。”
“无所谓在乎不在乎。”伊卡洛斯终於转过身,语气平淡道:“只是勉强算认识,不想看她暴尸荒野罢了。”
他的目光从西婭身上扫过,经过一月的沉睡,绿龙体表已长出一层薄薄的鳞,虽然看上去还不太坚硬,但总算没那么丑了。
“找我有什么事?”
他振开双翼,隨口问道。
西婭跟在他身后:“我听到消息,龙群已经召回了暮色平原的军队,幼龙们不日也將返迴风暴崖,伊卡洛斯,你没有什么准备吗?”
“什么准备?”
伊卡洛斯满不在乎:“只是一群幼龙,值得我做什么准备?”
融合红龙特性的他,现如今的实力在中庭雏幼里是断档式的强。
除了青少年龙,就连少年龙也没法稳压他一头。
很可惜的是,龙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条青少年龙的存在。
绿龙一想也是,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血腥之女回来后,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让她来。”
伊卡洛斯无所谓地挥了挥龙爪。
换做凝聚特性前,红龙双子对他或许还有些威胁,但现在……呵呵。
两条龙一前一后地飞向雏幼们的巢——那是中庭所倚靠的一面巨大山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像蜂巢般嵌在崖壁深处。
伊卡洛斯飞在前头,径直掠向石壁最上方那个视野最开阔,面积也最宽敞的巢穴。
西婭瞪大了眼:“等等,伊卡洛斯,这是克劳迪婭的巢……”
“有什么问题吗?”
伊卡洛斯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不……没有……”
西婭闭了嘴,望著前方那身莹润的白鳞,她总是下意识忘记,谁才是如今中庭雏幼里的最强者。
巢穴內很乾净,四面石壁上残留著被火焰灼烧熔化的痕跡。
或许是伊卡洛斯还没住多久的缘故,前任主人身上那股硫磺与火山的气味还残留在巢中。
“你甦醒得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伊卡洛斯问她:“你传承里有记载过该怎么將魔法符文刻印在鳞上,並让它长久维持住的方法吗?”
“嗯?”
西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確定地问:“你的意思是……像加巴多里克斯那样,把身上的每一片鳞都刻进一个压缩的魔法构型?”
加巴多里克斯,一条至今仍活跃於维罗兰特上的传奇巨龙,也是最广为人知的“嗜法之龙”之一。
从没有谁知道他原本是什么鳞色的龙,因为他全身每一枚鳞片都被刻入了强大的魔法,早已失去了本来的色泽。
“对,就是那样。”
“你……你想学他?这根本不可能办到,龙鳞是上好的导魔材料不假,也的確能刻录进魔法符文,但大都是一次性的,使用之后龙鳞就会在魔法的衝击下失去活性,彻底破碎。”
西婭说:“我们的鳞片最根本的作用是为我们提供防御,刻入魔法会直接改变龙鳞的结构,让它变得极为脆弱。”
“先不提需要消耗的精力,没有哪条龙会蠢到拿自己坚硬的鳞甲,去换一身只能用一次,中看不中用的易碎品。”
“那加巴多里克斯为何就能做到?”
伊卡洛斯反问:“从没听说刻在他鳞上的魔法使用一次就会破碎,只要魔力充足,他就是行走的天灾。”
西婭拉高了嗓音:“谁知道?嗜法龙的脑子都不太正常,他是真龙中的异类!”
“就跟我脑子……我的意思是,你认为我是什么寻常的龙吗,西婭?”
绿龙哑口无言,眼前这条白龙的情况的確比什么嗜法龙还要罕见。
幼龙杀死青年石巨人的例子,在她的龙之传承中也不算多。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伊卡洛斯朝她勾了勾手爪,抬起前肢。
西婭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鳞明显稀疏了不少,显然在这之前就已经做过不少次实验。
西婭走到他面前,一头雾水:“你需要我怎么做?先说好,我可没本事帮你把魔法刻进鳞里去。”
“不用你做那个,我只需要你帮我把这一圈的鳞都拔下来。”
伊卡洛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截铁木,咬在齿间。
他强壮的上半身挺直,手爪在左胸位置画了个圈。
“奥克塔维安,你是认真的?”
绿龙面色一变。
战斗时的龙和平常的龙对疼痛的耐受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受到极端刺激的情况下,龙类的大脑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物质,能大幅降低它们对疼痛的敏感度。
许多龙明明深受重伤,也能继续战斗的原因便在於此。
可在没有那种特殊物质的抑制下,龙类的身体其实极其敏感。
清醒状態下的拔鳞之痛,对龙类而言是不折不扣的酷刑。
不是有著深仇大恨的话,就算是色彩龙与金属龙之间也不会这么相互折磨。
亲身品尝过的西婭更明白其中的痛苦。
她站在伊卡洛斯面前,脚爪不安地在岩石上划来划去,心里怀疑这条白龙是不是单纯想找个藉口痛揍自己一顿,迟迟不敢动爪。
“快点!”
伊卡洛斯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不就是因为太痛了,自己下不去手才喊你来的。
磨磨蹭蹭的,痛苦到来前的等待才最煎熬你不知道吗?
见白龙的態度坚决不似作偽,西婭牙齿紧咬,手爪扣住伊卡洛斯胸前鳞片的缝隙,狠狠发力——
淬火之鳞纹丝不动,反倒是绿龙的手爪,被鳞片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血口。
“该死,西婭,你们绿龙都这么废物吗?说真的,我开始后悔花力气救下你了,就这样的程度,能对我有什么帮助?”
“吼!”
绿龙受激,眼中绽放凶光,索性嗖地一下整条龙扑进白龙怀里,爪牙齐上。
“甦醒后没吃饭吗西婭?”
“早知道就让石巨人把你抓回去当配种的母柱了……连我的鳞都拔不下来,你將来除了当个繁育机器,还能有什么用?!”
“对!就是这样,用力!”
两条龙在岩石地面上滚作一团。
伊卡洛斯不停拿话刺激她,西婭也彻底拋开了保留,用尖牙,用利爪,费尽一切手段地撕咬下白龙胸口的鳞片。
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裸露。
伊卡洛斯终於再也受不住了,他猛地翻身,双臂抱住绿龙娇小的身躯,狠狠將她甩飞出去,隨即低头看著胸前裸露在外的血肉。
他伸出颤抖的手爪,锋利的爪尖直接搅进肉里,指尖闪烁著魔力灵光,在那片血与肉间,缓缓勾勒出一个魔法符文。
“吼——”
伊卡洛斯咬死了口中的铁木,喉间滚出的低吟裹著无法压抑的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魔法符文成型的瞬间,身体深处对魔力本能的排斥反应便如约而至,轰然撞来,將那道尚未落稳的符文搅得粉碎。
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真龙虽是魔法生物,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对魔力的亲和度,无法与真正的元素生物比肩。
西婭从地上爬起来,走回他身边。
直到此刻,她才终於看懂了白龙真正的意图。
因为鳞上无法刻入魔法,於是这条疯狂的龙,竟打算直接將魔法符文刻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绿龙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条正在亲手给自己施加酷刑的白龙,难以理解地开口:“伊卡洛斯……你的躯体已经足够强大,为什么还要这样去追求魔法的力量?”
“……我……我所追求的不是力量,而是魔法的真……真理……”
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从白龙紧咬的铁木之间硬挤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西婭顿时明白了一切。
嗜法癖!
伊卡洛斯·奥克塔维安·伽拉克苏,这条异体红……白龙,竟然同样是一条嗜法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