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克萨哈此刻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四人绑著手,著急忙慌地越过廖贵一,绕过拐角,开始向小巷深处退去,廖贵一则是挟持著明军旗队长步步后退。
苏克萨哈只听到身后传来明兵愤怒的吼叫和脚步声,显然虽是顾忌长官性命,不敢追太紧,但也不敢轻易放弃他们几人。
廖贵一见状索性不跑了,他转身后,他横刀立於窄巷之中,挟持著那明兵旗队长,对著苏克萨哈等人吼道:“主子你们快往里逃!我在这里挡著!”
苏克萨哈和高翼辰回头看去,只见廖贵一独自持刀的身影在幽暗巷中显得如此孤勇。
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更满是决死之意,一时间 被救四人心中皆是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动。
高翼辰更是颤声道:“廖参將,你……”
“快走!!”廖贵一厉声打断。
苏克萨哈自觉自己是棵铁树,也是感动得双眼朦朧,但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惺惺作態,只得大吼道:“走!”
说罢四人不敢再耽搁,转身便没命地向小巷更深处狂奔而去。
他们双手被缚,跑得跌跌撞撞,只听得身后忽然传来怒吼声、惨叫声,怕是廖贵一杀了那明军旗队长,又和其他明军杀成一团。
几人耳中听得嘈杂,心头愈发慌乱,只有双脚可用,更是像无头苍蝇般在这迷宫般的巷陌中慌不择路地乱窜,气喘吁吁,心臟狂跳。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苏克萨哈嚇得回头看,却见满头是血,提著卷刃腰刀的廖贵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时对方脸上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著汗水流淌,身上也多了几处破口和血跡。
“主子!这边!”廖贵一飞起一脚,將旁边一处民居被他猛地踹开!
绝处逢生!
苏克萨哈等人不及多想,立刻在廖贵一指引下衝进那扇破门。
里面果然是一处荒废的小屋,房屋半塌,在联排民居之中並不起眼。
廖贵一將四人迅速推进屋內,隨后急促道:“主子,你们就藏在此处!切记,无论如何,千万莫要发出半点声响!!”
高知府见他浑身是伤,这等危急关头还要出去,当下急道:“廖参將,你不一同藏起来吗?”
廖贵一转过身,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却无比坚定的笑容,他对著苏克萨哈抱了抱拳,声音带著哽咽与决绝:
“朝廷对奴才恩重如山,主子待奴才以国士!今日正是奴才报答皇恩、为主子尽忠之时!奴才去將追兵引开!主子保重!”
说罢,他不再看苏克萨哈的双眼迷濛,猛地转身衝出屋外,临走还细心地將破门虚掩。
紧接著,小巷另一头响起了他故意的放声大笑和挑衅吼叫。
这声音在寂静的巷落中格外清晰刺耳。
此声音一出,果真吸引了许多明军追击,远处立刻传来纷乱脚步声和明军的呼喝:
“在那边!”
“追!別让他跑了!”
声音迅速朝著廖贵一逃跑的方向远去,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远处隱约的喧囂和风吹过壁垣的呜咽。
民居內,陷入死一般寂静。
苏克萨哈、高翼辰和两个旗人紧紧挤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心臟却是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十分煎熬。他们听著外间时而响起的跑动声、明兵搜查的呼喝声,又时而恢復寂静。
汗水浸透了他们內衫,冰冷粘腻。
足足等了可能有两三个时辰那么长,夕阳的余暉將破窗染成暗金色,墙外才彻底安静下来,仿佛整座岳州城都在耳朵里彻底死去。
一个旗人躡手躡脚挪到窗边,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了许久,这才轻轻拉开门缝,探出头去张望。
片刻后,旗人缩回头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主子,外头……好像没人了,明军好像都撤光了!”
闻言,苏克萨哈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一松,他赶紧示意另一个旗人在屋內找东西解开绳子。
那旗人在灶间摸到尖锐物件,费力地割开了四人腕间的绳索。
霎那间,双手重获自由,苏克萨哈急忙揉搓著自己酸痛麻木的手腕,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
隨后他示意一个旗人再出去探查清楚,他自己则和高翼辰拿起屋內能找到的棍子、石头,警惕地守在门后。
探路旗人走后,外边依旧一点声响都没,作为文人,高翼辰这时才终於勉强找回了一点魂魄,他望著门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嘆息一声,感嘆道:
“主子……下官真是有眼无珠,往日只觉廖参將沉默寡言,不甚出眾,未曾想,竟是如此忠勇无双、忠肝义胆之士!”
苏克萨哈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也是刚被京师调来湖广不久,对那个廖贵一併不怎么熟悉,此时混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廖贵一“牺牲”的痛惜,复杂更加情绪。
他点头感嘆道:“廖贵一……是个好奴才,我大清,需要这样的好奴才。”
片刻后,那旗人回来稟报,明军真的全部都撤走了。
苏克萨哈和高翼辰这才彻底鬆懈下来,苏克萨哈也终於敢抬步走出去。
一行人来到街道上,这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岳州城內一片狼藉,似乎现在的岳州没了明军,也没了清军。
顷刻之间,仿佛偌大岳州之中只剩下他们这四个人了,其余便是闭门不出的万千百姓。
正说著,另个旗人匆匆返回,脸上带惊喜:“主子!廖勇士他……他好像还活著!”
“什么?!”苏克萨哈和高翼辰同时一惊,连忙跟著旗人衝过去。
苏克萨哈在邻近另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看到了廖贵一,对方此时背靠著残缺的砖砌阶梯,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浴血,脸上、手臂上满是刀口和淤青,胸前一道伤口更是皮肉翻卷,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在廖贵一脚边,横七竖八地倒著三具“明军”尸体,都穿著那醒目的赤色布面甲,身下淌著大滩“血跡”,兵刃散落一地,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惨烈的近距离搏杀。
廖贵一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听到脚步声,这才“艰难”地睁开一线。
待看到是苏克萨哈,他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彩,嘴唇翕动就要说什么。
苏克萨哈疾步上前,感嘆道:“廖参將,你是个好奴才,朝廷……不会亏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