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岳州城墙上。
“明军撤了!明军撤了!”
许多人兴奋地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在城墙上迴荡。
沈永忠手按在城垛上,死死盯著城外。那黑压压的明军大阵,朝著东边越走越远,看样子是要撤退了。
“撤了......”他喃喃道,“真的撤了......”
旁边,柯永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从城墙垛子上鬆开,在袍子上蹭了蹭,却见蹭下来的全是汗。
城下,吊桥正在缓缓升起。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涌进来,是岳州营,前头那匹青马上,是廖贵一。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战袍上划开好几道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可他骑在马上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城门洞两侧,本来严阵以待准备守城的清军瞧见明军撤退,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
“是廖参將!”
“廖参將回来了!”
“让开让开,让廖参將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廖贵一策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响,面对城门口清兵的呼喊,他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城墙上,那些大人们正往下走。
刚才一直在观战的清军將领们也为之发出欢呼。
“廖参將!廖参將!”
“好样的!”
死气沉沉的岳州清军兵將都在为他欢呼雀跃,高呼勇士!
脚步声响起。
沈永忠第一个从马道上衝下来,他跑得太急,差点在最后几级台阶上踩空,踉蹌了一下,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
他推开亲兵,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廖贵一面前,一把便抓住他的手:“廖参將!你真可谓是举国无双的肝胆猛將啊!”
廖贵一被他抓住手,却猛地抽回,翻身下马。
他谁都没看,只顾著大步往前径直来到苏克萨哈面前,隨即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主子!奴才无能!奴才竭尽所能,也未能斩杀敌將,还请主子责罚!”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不肯起来。
苏克萨哈低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个廖贵一是真的忠勇无双,就是太过忠勇了,竟如此將自身性命置身度外。
苏克萨哈一直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戎马生涯,內心早已是铁板一块,此刻却是忍不住大为感动,忽然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也跟著软了一下。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廖贵一的肩膀,把他拉起来:“廖参將,不可如此说。”
“你单骑出阵,力战逼退数万明军!这是极大的功劳!”
廖贵一抬起头,满脸是汗,眼角竟有些湿润:“主子,奴才没能杀了那將......”
“平手也不丟人!”苏克萨哈打断他,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更是以一人之力,逼退了数万大军!”
他说著,转向旁边站著的柯永盛:“柯提督,你说是不是?”
柯永盛本在发呆出神,瞧见满人这突然让自己搭话,瞬间明白是要自己做捧哏,当即连连点头道:
“是!是!苏克萨哈大人说得是!廖参將此战,打出了咱们岳州的威风!明军为什么撤?就是怕了!他们瞧见咱们岳州城里,还有廖参將这样的猛將!”
他紧接著上前一步,讚许地拍拍廖贵一的肩膀:“廖参將,本官之前听苏克萨哈大人称讚你,心里头还存著几分疑虑,今日亲眼见了,只得感嘆之前还是本官眼拙了!”
旁边,那个之前出言嘲讽的周副將,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过来,他站在廖贵一面前,脸上有几分訕訕:
“廖参將,今日在城上周某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您別往心里去,周某给您赔不是了。”他说著,抱了抱拳。
廖贵一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周副將言重了,咱都是给大清卖命的,自然是自己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周副將听了,脸上鬆快了些,又抱了抱拳,退到一边感嘆对方的心胸豁达。
沈永忠这时候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廖参將,今日这一战,您可真是给咱们岳州长了脸!本帅一定要给您表功,往兵部、往朝廷,好好表一表!”
见都在夸讚自己的心腹,奈何自己心腹也爭气,著实也给自己长了脸。
苏克萨哈一时间心情大好,他点头道:“你放心,这功劳没人能抢得去!本官这就写摺子,替你请功,不,请功还不够,本官要替你请旨,给你抬旗!”
抬旗。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抬旗,就是把普通汉人抬入汉八旗,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多少清廷权利结构里的汉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廖贵一也愣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跪下去:“主子!奴才何德何能......”
“起来!”苏克萨哈一把把他拉起来,郑重地一字一顿道:“你配得上!”
廖贵一被他拉著,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旁边,柯永盛感慨地嘆了口气:“我岳州有廖参將这等不可多得的猛將,明军就算再来,也得掂量掂量这攻城所付代价!”
“对!”
“说得是!”
周围的將领们纷纷表示赞同,就连那几个跟著沈永忠从长沙逃过来的,这会儿也都在点头,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恭维的话。
廖贵一听著这些话,脸上也终於露出几分笑容,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片刻,却又消失了。
只见他忽然又往前一步,再次跪了下去:
“主子!奴才请战!”
苏克萨哈眉头一皱:“又请战??”
“奴才想带著岳州营,出城扎营,以御明军!”
“什么?!”苏克萨哈脸色一变。
廖贵一抬起头,满脸急切:“主子!明军虽撤,但看那架势怕是窥我岳州之心不死!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奴才愿带岳州营出城,在城外扎营,日夜监视明军动向!
他们若来,奴才便第一个迎战!他们若想攻城,便得先从奴才尸体上踩过去!”
“胡闹!”苏克萨哈喝道,“你区区三百多人出什么城?城外无险可守,明军要真来,你三百人能顶什么用?”
廖贵一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头:
“主子!奴才这条命,是主子的!今日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无以为报,只求为主子分忧!明军若真来攻城,奴才在城外,至少能给城里报个信,让主子早做准备!”
他说著,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主子,您就让奴才去吧!今日未能斩將,奴才心里不踏实!”
苏克萨哈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柯永盛和沈永忠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俱是骇然,不得不感嘆自己麾下为何没有这等办实事的猛人。
沈永忠轻咳一声,上前一步道:“主子,廖参將此计......倒是可行。城外扎营,既能监视明军,又能给城里预警。明军若真来,咱们在城里,也好有个准备的时间……”
柯永盛也点头:“廖参將忠心耿耿,甘愿以身犯险,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苏克萨哈看看他们俩,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廖贵一,长长地嘆了口气。
“廖贵一,你,这又是何苦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