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支旗队的列阵点,在昨日黄昏大军到达密林正式开始蛰伏后,把总们便已告诉过他们。
从潜伏点到隘口阻击点的路线,李旗队长更是已带著他们走过好几遍。
哪里该拐弯,哪里该上坡,哪里该注意什么,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为的就是这个紧张时刻不会忙中出错。
王得贵紧跟著队旗,顺著熟悉的路线,先奔跑出密林,然后从后边往丘陵陡坡上爬。
这坡较陡,他手脚並用,一手抱著銃,一手撑著地,爬得满身是汗。
脚底下的土被他蹬得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后面的人脸上,那人骂了他娘,他也顾不上回头。
爬到坡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昨日著重记了这棵树,李旗队长也说了,这就是他们旗队的地標。
李旗队长快步跑过去,没有马上让他们列阵,而是先看树枝。
为了防止认错,李旗队长昨日特意折了两根树枝吊在树上当记號。此刻那两根树枝还垂在那里,在北风里轻轻晃动。
確认了,这是他们这旗队列队防御段。
“列阵!列阵!”
旗队长高喊。
步鼓手闻声立刻吹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天鹅音尖锐短促,穿透力极强。
王得贵急忙抱著鸟銃,补入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火銃手列在坡顶,最前面是刀盾手,然后是长枪手,此刻正一排排站好。
王得贵站在长枪手身后斜举著鸟銃,銃口朝上,等著下一步命令。
“近战兵前进十步!”李旗队长又是一声吼。
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手立刻迈步,朝坡下走了十步,隨后在丘陵的下斜坡位置停下来。
如此一来,前排近战兵就把射界给让了出来,等会儿清军衝过来,火銃手也可以直接获得射界,不会被挡住。
而经过火急火燎的披甲奔进,此刻终於可以停下来,王得贵止不住地喘著粗气,他知道自己满背的大汗肯定已把里衣都浸透了。
此刻冷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凉颼颼的,可王得贵一动不动,只死死盯著坡下。
他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右边,和他们一样的旗队几乎都在源源不断进入各自阵地。
一面面緋红色的队旗各自在坡顶展开,直至连成一线,大多数旗队已是列好了阵,但小部分还在进行调整。
他又伸长脖子,往坡下的隘口看了一眼。
在那平缓地带的隘口处,更多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已经列阵完毕。
新组的虎蹲炮队也到了,三十门小炮被正在架在在阵列之后,炮手们正忙著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而率先突击隘口的骑兵司的那数百骑兵,已是追著清军散骑过了石桥,清军溃骑往北去了,这会儿只能看见远处的烟尘。
而骑兵司则开始收拢队伍,开始守著他们背后的北面石桥,以此达成南北立体防御。
眼见突击抢占隘口顺利完成,王得贵终於鬆了一口气,一时间只觉得耳边都是身边人的大口喘息声。
可大家还没喘匀呼吸,便突然听到南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几千几万人在同时吼叫,隔著两三里密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便是“轰隆隆”地火炮轰鸣一声接著一声,仿佛连绵不绝。
而西面,同样的喊杀声也响了起来。
火炮声、號角声、战鼓声、喊杀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匯成巨大嘈杂的喧囂,隔著官道和密林不断隨风传过来。
王得贵下意识地往南边看去。
隔著密林,他只听得到声音传来,看不清清兵阵型。
但他能看见官道尽头,清军竖起的旗帜正在剧烈晃动,面对突然遭到伏击圈,显然乱成一团。
王得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隨即握紧了手里的鸟銃。
……
此时此刻,演武亭伏击圈中央。
“轰!!!”
一发炮弹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裹挟无法阻挡的动能,狠狠贯进清军的骑兵集群!
顷刻之间,尼堪便看见十几个挡在这灰色轨跡前方的人影,立刻被碾为齏粉!
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在血雾中翻滚拋洒。炮弹犁过的地方,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断肢、內臟、破碎的甲片、折断的兵器,铺满一地。
尼堪勒住胯下狂躁不安的战马,用力扯紧韁绳,强迫它安静下来。
胯下这匹来自察哈尔的草原马打著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它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逃离这可怕的地方,可主人死死压制著它,让它不得不站在原地。
尼堪喘息著抬起头,环视四周。
北面,號角声天鹅音连天,无数明军的旗帜正在丘陵间起伏跃动。
西面,同样杀声震天,更多的明军正在从密林里涌出,朝著他们呼啸衝杀而来。
南面,动静更大,此刻已在连绵大炮声轰炸中,发起了狂啸衝锋,在那汹涌人潮之后,明军起码部署了几十门红衣大炮和弗朗机,正对著他们不断轰杀。
南面应当是明军的主力。
而东面,则是湘江。
江水浩荡,河面宽达二十丈,波涛汹涌。
没有船,插翅难飞。
四面合围。
三面皆敌。
眼见如此,尼堪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从关外打到关內,从辽东打到这湖广,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中伏了!这个念头好似阴云压城,尼堪勒马焦急环顾四周。
“轰!轰轰轰!”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是数发炮弹径直撞入他们人群之中,顿时犁出数道血路,伴隨捲起残肢断臂腥风血雨。
尼堪看到其中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一队正在调转马头的骑兵。
领头的那个牛录额真连叫都没叫出来,上半身便直接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还骑在马上,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轰!轰!轰!”
明军的火炮像是长了眼睛,一发接一发地砸进清军骑群之中。那些炮手显然早就標定了诸元,根本不用瞄准,只管往人群密集处装填打放打放。
硝烟瀰漫,血腥冲天。
战马嘶鸣著倒地,骑兵惨叫著落马。骑兵群外围活著的人乱成一团,有的想往北冲,有的想往西跑,有的还在原地打转,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一时间旗帜东倒西歪,队形彻底散乱,到处都是惊恐的呼喊和濒死的哀嚎。
“敬谨亲王!”
一人策马衝过来,是超品一等伯、梅勒章京程尼。
此刻他的髮辫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眼睛里满是惊恐:“北面!西面!南面!全是明军!东面是湘江!咱们被围了!”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发炮弹砸过来,撞入密集人群之中。
尼堪的新战马惊嘶一声,差点把他掀下去。他只得死死勒住韁绳,强迫这马匹冷静下来。
尼堪也是久在战场的沙场宿將,深知將者,三军司命!故为將者切不可自乱阵脚!
耳边炮声忽然停歇了,紧接著……
“嗷————”
南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
战象!
不止一头!起码四十多头!
尼堪顿时扭头去看,就见数十头战象从南面明军阵后衝出来,象背上坐著驯象手,象脖子上繫著红绸,象牙上还绑著利刃。
它们甩著长鼻,扇著大耳,迈著沉重的步伐,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朝他们发起衝锋!
战象后面,明军的战鼓也同时轰然擂响!
这鼓声沉闷如巨人的心跳,节奏恍如暴风骤雨,连绵不绝。
“杀!”
“杀!!!”
南边的明军动了,西边的明军也跟著动了。
黑色的、红色的、青色的浪潮,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已经开始与他们边缘的散骑接战。
尼堪深吸一口气,环顾身边的將领。
站在这里的,簇拥著他的几乎都是他们满清的宗室核心、皇家子弟。
其中就有一等伯程尼、镶白旗护军统领喀尔塔喇、都统额色、署护军统领都贝、护军参领恳哲、护军参领鄂克、绰特巴、署梅勒章京伊尔格德、护军参领崇古巴图鲁……
就连他身旁隨身的上百名王府侍卫亲兵,也无一例外,几乎都是他满八旗的宗室子弟或八旗勛贵后裔。
其中不少人这次南下,是为了证明自己战功,是为了镀金的。
而其他中下级的护军参领、甲喇章京等中高级宗室將佐,包括跟著追击的蒙八旗將领更是极多。
此刻骤然中伏,这些人也在看他,大家此刻脸上都带著惊恐、慌乱、不知所措。
他们需要他,需要一个能带著他们杀出去的统帅,尼堪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重担。
他知道,他若是慌了,他这大清近万铁骑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