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道寧指著桌上一摞摞册本,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些帐册,底下那些个半吊子管不了,所以每一本都需我来把控。
这里头便有预备役的、涂山工坊的、军工局的、煤矿的、屯田的、军需的、户籍的,现在又要加米店、布店、钱庄,我一个人的確忙不来……”
陆安听著,陷入了沉思细细想来,贺道寧说的確实是实情。
这个重庆知府,要管一座城池的事情,以前人口少,还都是重庆本地百姓,现在人口激增,外地人口涌入,事务也增加了多项,管的事情的確太多了。
预备役、民政、財政、工坊、煤矿、屯田、户籍、商业,几乎所有的非军事事务,都压在贺道寧一个人身上在统筹。
而他府衙那些差役,本来大多也是从百姓里挑出来的几个识字的人,算不得什么正经得读书人、官吏。
陆安点头:“你说得对,你这个班子的確需要补充些新鲜血液了,至少也得先把预备役的事情分出来。”
贺道寧见陆安鬆了口,连忙趁热打铁道:“公子,这其实也好解决。眼下超过两万百姓流入重庆,我可以从中再挑一批识字算学的,补充进府衙,不求很厉害,但求能帮我分担些杂事……”
“不行。”
陆安摇头否决:“这些人我有用。”
贺道寧一愣:“公子要做什么?”
陆安道:“我打算在赤武营新设炮兵队和中军部,如此一来都需要大量识字和算学之人。炮兵要算角度、测距离,中军部要管內务、文书、传號令,这些事,不识字、不会算学的人干不了。”
贺道寧的脸又苦了下来:“那……那府衙怎么办?这里民生、基建、后勤……”
陆安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大略在高谈阔论“岳州对”时,曾跟他提过三个人。
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
这三人他在后世也是如雷贯耳,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被称作“华夏思想启蒙之父”。
他们如今都还是抗清志士,只是隨著局势恶化,一个个皆已心灰意冷、隱姓埋名藏了起来。
若是能把他们请到重庆来……
陆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三位大佬,隨便来一个,想必都能各自独挑大樑,自然能把贺道寧从这堆烂帐里解救出来,分担许多压力。
而且他们如今名望,或许也能跟著些读书人?如此便可號召一番,陆续將读书人充实重庆府衙和军中。
只是难点也是极大,这三位如今音讯难寻?就算找到了,若是路途遥远,对方愿不愿意来,还是个未知数。
陆安想了想,觉得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他打算让刘效松派人去尝试寻一寻。
於是陆安开口对贺道寧说:“你先別急,重庆是我们的基本之处,自然是需要人才来辅助你的,这府衙缺人的事我已经知晓了,我会儘快想办法,你再坚持坚持。”
贺道寧见陆安发了话,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应承下来:“那……那就辛苦公子了。”
“辛苦你了,还需再坚持坚持。”
“属下应当的。”
陆安点头隨即又问道:“如今物资充足,重庆的民生如何恢復,你可有章程?”
贺道寧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给陆安。
“公子还未回之前,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但重庆恢復章程的事,我却是早就琢磨好了,只等公子回来定夺。”他说著,展开文书,一条一条地念起来。
“我打算分几个方面来办,头一件,也是如今要紧的,还是农业基础修復。”
他指著文书上的第一段:“咱们如今有了物资储备,水利得先修起来。南岸、江东那些沿江的灌溉渠坝,战乱中损毁得厉害。
我打算开春后就组织百姓將水田区域的引水沟、简易堤坝都修好。城外那两万多亩水田,全指著这些沟渠过活。田地的排水沟也得清理,开春后雨水多,防著內涝。”
见陆安点头,贺道寧继续说。
“第二件,耕地清理与平整。”
“水利修復的同时,我计划组织百姓把南岸、江东、江北熟地里的杂草、碎石都清理掉,把地平整好。
还有一些目前没能恢復屯耕的地,那些地虽然距离城墙不远,但无一例外都荒得厉害,我打算用深耕加草木灰施肥的法子改良土壤。城里的草木灰都攒著呢,正好派上用场,估摸著两个月,能把城外那批荒得厉害的地都收拾出来。”
“第三件,农具。”
贺道寧翻过一页,“涂山工坊那边既然公子已经下令不做净膏了,只生產些蜂窝煤自用。所以我打算在工坊生產农具和其他工具,再招一批铁匠学徒,打造锄头、镰刀、犁鏵、水车这些农具。如此供应屯田和商业的更多满足,”
陆安听著,微微点头,贺道寧做事细致,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这重庆如今四万军民,虽然恢復了不少元气,但底子还是太薄,的確需要方方面面都利用起来。
“第四件,劳动力。”
贺道寧道:“我打算再派人去周边山区,派些之前下山已归籍的百姓回去,再尝试尝试將之前逃难山上的百姓再招些回来。
我们依旧给他们承诺返乡即分地,提供粮食种子农具,赋税也是只收一成,没有別的苛捐杂税,估摸著一年下来,还能招回来几千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这次新来的百姓多,我打算从老农里挑些有经验的,给新户办个春耕培训,教他们怎么育秧、怎么轮作、怎么施肥。好歹要儘快將地种下去,不能荒著。”
陆安点头。
“第五件,城防。”
贺道寧继续道:“我计划之后趁著农閒,组织百姓参与城防修復,加固城墙。男丁每参加一天,补贴口粮。”
“第六便是清剿近郊匪患。”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需要战兵赤武营配合,重庆周边还有些土匪,趁咱们不注意就下山抢掠,公子带著赤武营战兵东征后,綦江那边的煤矿就遭过进攻,也是后来靖国公派了人马去驻守才逐步恢復运行。
所以我建议在赤武营整编后,轮番派部队出去清剿,扩大咱们周边的耕地范围,也为春耕创造个安稳环境。毕竟百姓在地里干活、綦江煤矿生產,不能老提心弔胆的。”
陆安道:“这个我来安排,赤武营整训后正好需要练兵,顺带便將周围零散流寇土匪收拾了。”
贺道寧点头,他合上文书,最后道:“除此之外还有副业,我想组织妇女、老人纺织布料,若有富余的粮食,鼓励百姓餵猪、鸡、鸭,改善改善军民生活,也让大家肚子里有点油水。”
说完,他抬起头,看著陆安:“公子,需要做的章程大致就是这些,您看有什么要改的?”
陆安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贺道寧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了。
陆安把文书递迴去:“很好,就按这个办。”
贺道寧接过文书,脸上露出喜色:“遵命!”
陆安站起身来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树,枝头的芽苞在阳光下泛著青色,春天快来了。
如今清军还在川北虎视眈眈,孙可望在湖广內斗,李定国在湖南进退两难。
重庆这点家底,放在天下大局里,不过是一粒沙。
陆安沉默了一会,隨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