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七年,八月,四川南部,瀘州。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江水自西南奔涌而来,撞上城外江边岸石,溅起片片白浪,然后折向东北,浩浩荡荡地朝重庆方向流去。
瀘州码头是川南最大的长江码头,青石砌成的台阶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江边,宽可並行数辆马车。
码头上桅檣如林,泊著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有西营的战船,有重庆川东水师船,也有渔民的乌篷小船。
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员中年將领著一件半旧的铁锁子甲,外罩青布战袍。
这便是白文选,大西军前军府都督。在刘文秀保寧兵败后,湘南战事告一段落之后,孙可望便又让他调回四川,以镇嘉定,节制四川诸军,扛起了西营在四川的防务重担。
他身后站著七八员將领,都是西营留在四川防守的骨干。
分別是西营的驻扎嘉定(乐山)的征虏左將军祁三升、驻扎雅州(雅安)的总兵刘镇国、驻扎瀘州的援剿后將军郑守豹、还有驻守川西曹勛、驻守成都的侯天锡、驻守敘州(宜宾)等地的塔新策等人。
这些將领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有的只是布袍束带,但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如鹰,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將。
此刻,他们正在送別两个人。
陆安站在码头边,他身后站著冉平和几十个亲兵,都是赤武营的精锐,个个腰杆笔直,默默紧跟陆安。
他们川东水师的船已经泊在码头边,船头插著赤武营的旗帜,正在江风中等待载他们返回重庆。
而刘体纯站在陆安旁边,他为了不在老对手西营面前丟面,这次来瀘州,还特意穿上了最鋥亮的那套铁札甲。
这次他是作为夔东代表来参加这次军事会议的。
三天前,陆安带著刘体纯来到瀘州,与西营诸將会商四川防务。
这几乎可以说是在李自成、张献忠死后,闯系与西营第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的面对面谈合作。
三天时间里,双方各自各自交了底。最终在今天上午的军事会议上,达成了联防同盟,將共同防御川北清军李国英、吴三桂。
此刻,会议结束,陆安和刘体纯便要启程返回。
白文选並排走在陆安旁边,正在亲自送陆安、刘体纯上船。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迁就身边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感慨地说:“实在感谢东平侯和晥国公愿意摒弃前嫌,来到这瀘州与我等军议。”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沉重:“自抚南王保寧惨败、主力退回云南后,我留守四川的西营残部,便无力再主动进攻川北清军了。兵力也是捉襟见肘,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陆安笑了笑,放缓脚步,与白文选並肩而行:“白將军客气了,你们把清军死死锁在川北保寧一隅,让其不得南下染指川南和我等川东,这对我等也是大大的有利。抗清本就是同一阵线,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该懂。”
陆安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再度向这些西营將领承诺道:“白將军放心,若是清军大举南下,我自当与晥国公等夔东兵马提兵来助。”
刘体纯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当即快走两步,粗声粗气地接话表態道:“陆公子说得不错!若是那川北李国英、吴三桂真敢南下进攻,意图收復全川,我自当马上叫上李来亨袁宗第贺珍他们火速来援!
正好趁势杀他个片甲不留,省得再去进攻那保寧城,直接顺势收復全川!”
他说得豪气干云,大手一挥,像是已经看到了清军溃败的场景。
白文选听了,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著陆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实话不瞒东平侯,在东平侯到瀘州之前,西寧王和兴国侯已经来过信,对东平侯和晥国公讚不绝口。当时我还不甚相信,但西寧王眼光高得很,能让他夸讚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他上下打量了陆安一眼,笑道:“今日相见,再看,果真是名副其实。”
陆安摆摆手,对这些恭维话並不在意。
他心里清楚,西营这些人愿意跟他坐下来谈,不是因为什么“名副其实”,而是因为他们需要重庆的兵力和夔东的支援。
刘文秀保寧一败,西营在四川的家底几乎打光了,四川防线空虚,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將,能守住川南就不错了,根本无力北伐。
这时候,川东的赤武营和夔东十三家,便成了他们另一道保障。
而对陆安来说,协助西营守住川南,同样至关重要。
四川如今赤地百里、地广人稀,他没有余力去占那些空城,与其让清军占了去,不如让西营守著。
至少,西营还在抗清。
这三天的会议,他带著刘体纯,把联防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敲定了。
因为川中成都等地实在贫瘠空虚,故而最后敲定要將核心防线牢牢钉在岷江、长江、沱江三大水系的咽喉处。
第一道防线將以嘉定为中枢,祁三升亲率主力驻守,控扼岷江航道,堵住清军从保寧经绵州、眉州南下的陆路。
敘州作为侧翼,控守金沙江与岷江交匯处,死死护住川滇联络通道,防止清军迂迴切断后路。
第二道防线以重庆为支点,依託长江干流布防水师,封锁江面,又可从嘉陵江北上进攻顺庆,然后突袭保寧,又可防保寧清军顺江东下,也防湖广清军西窜入川。
川西的雅州、建昌则作为侧翼屏障,仅留少量兵力驻守,避免清军从川西山地绕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