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举起远镜,朝北方江边望去。
隔著数里距离,陆安看不清舟山军阵地的细节,但能看到明清双方两块不同顏色的色块,此时此刻已是撞在了一起。
清军黑色人潮不断拍打著舟山军沿江阵地,捲起漫天硝烟和尘土。
在那里,色块的交界线在不断地变化,看样子舟山军和清军绿营已在营垒前展开了近战交锋。
舟山军装备不足,披甲率不到两成,战斗力不稳定,陆安不知道对方能撑多久。
陆安放下远镜,快速环顾情况后,陆安当机立断道:“友军不能让我们等待太久,我没时间与这马国柱老贼慢慢对峙。”
他举起手。
传令兵、旗语手、鼓號手,都注视著他。十几双眼睛,也都紧紧地盯著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注视著他们年轻的统帅。
“传令——”
“火銃手、炮兵队前出,近战部队稳於其后,同时前出,远程部队列於近战兵阵前!
炮兵队五门火炮,速去那几个土丘,保证稳定射界!火銃手排成一字阵列,用三排蹲站法轮射!阵列之间须留足过道!”
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陆安已经下定决心,命令已下,他们剩下的只有执行。
赤武营將旗下快速擂鼓两通,鼓声在山脚下迴荡,无数下级步鼓隨之迎合敲响。
將旗旁,代表前进的红旗朝前倾斜,旗语手挥动令旗,向全军传达结阵踏步向前的指令。
最先动的是火銃手,火銃手组成队伍从坡地上站起来,稳步向前,他们从方阵之间的过道越过前方近战兵,快速来到近战兵前方。
隨后在百总、旗队步鼓的指挥下,火銃手开始带著近战兵一同向前徐徐而进,行进之际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全军甲叶的碰撞声匯成一片清脆的金属响动,像千万片铁叶子在风中碰撞。
长枪与刀盾一同隨动作起伏摆动,刀盾手盾面上皆被军工局画上虎头,虎口大张,獠牙毕露。
炮兵队紧隨其后跟著在动。
五门四型中兴炮,每门炮由三匹马拖拽,炮组成员和辅兵跟在炮后,有的扛著炮弹箱,有的抱著推弹杆和点火杆。
炮长骑在马上,挥舞著小红旗,指挥著炮组的行进。车轮碾过冬日的枯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炮身在阳光下泛著青铜的光泽。
炮组辅兵们跑在最后面,他们提著装满水的木桶拖把,有的扛著备用车轮,也是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这些辅兵都是从輜重队里挑出来的精壮,专门负责辅助火炮的弹药补给和紧急移动。
阎虎的重甲司伴隨著將旗同时前进,基本位於最后压阵,此刻重甲兵已提前完成全体披甲,只见密密麻麻结群而走,恍如移动的钢铁。
重甲兵每人身披双层铁甲,但脸上铁面具尚未盖上,以此保证呼吸匀称。双手铁手套已经提前戴上,手持斩马刀,腰悬金瓜锤。
他们伴隨將旗附近一同前进,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响声。
重甲兵旁,將旗带著全军朝前压进,陆安骑在马上隨著將旗徐徐向前,许多几个亲兵跟在身后。
陆安紧紧望著清军將旗方向,此刻他的目光不带任何变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赤武营从南山坡地上流下来,像一条赤红色的河流,由山脚铺展开来,越过枯黄的草地、低矮的土丘,朝西北面缓缓逼近。
隨著赤武营不断行进中,半里距离转瞬即逝,大队人马很快抵达了三里距离。
隨著陆安指挥下,赤武营將旗鸣金一声,擂鼓一通,阵列为之一顿,旋即开始停下休整整队。
前方火銃手迅速结阵整队,並在方阵之间留出了宽阔的过道,这是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变化,以便变阵穿行,才能让后续部队调动和火力支援。
炮长们骑在马上,挥舞著小红旗,指挥著各自的炮组向那几个土丘靠拢。
五门中兴炮被拖拽著向前,炮组成员喊著號子,推著炮架。
那几个土丘不高,最大的也不过一人半高,但足够架炮获得射界。
炮手们和炮组辅兵喊著號子,又推又拉地將炮推上土丘,隨后立刻调整炮口,固定炮架,打开弹药箱,准备射击。
在这个时间点,火銃手也不断调整阵列,队列越来越整齐。而近战步兵跟进到火銃手身后,聚集起来,也在同步整队。
片刻后,赤武营便在三里的位置上彻底停了下来。从开始移动到停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没有混乱。
此时正对面三里外,清军的阵型依旧纹丝不动。
两军对望,中间隔著三里的空地。
风从西边吹来,带著凛冽冷气。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掛在西边的天空上,阳光落下,人海之中闪烁著金属冷光。
陆安骑在马上,望著对面清军的阵型。
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面旗帜在风中飘扬。那些满四旗的骑兵们骑在马上,甲冑鲜明,刀枪闪烁。
步兵大阵中,“马”字將旗在队伍中央飘扬,十分醒目,他站在旗下,甚至还隱约能看到那个穿著文人官服的身影。
马国柱。
陆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再度转向北方。
隔著数里,他看不清舟山军阵地的细节,但他能看到那里的硝烟越来越浓,绿色旗帜和暗色的色块已是搅在一起,快要分不清界线。
陆安深吸一口气,让清冽空气深深侵入胸膛,隨后才长长吐出来。
陆安开口了,声音沉稳。
“传令炮兵队,一发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