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双礼、马进忠都在湖广、广西战役中与陆安並肩作战过,而他白文选如今更是带著四川残部依靠於重庆夔东的联防,双方算是唇齿相依。
抚南王刘文秀就不说了,其本就坚决反对內訌,更与西寧王李定国多有沟通。
西营核心诸將都不愿在这当口內战,孙可望也是没法子,但硬的不行,可来软的。
据白文选所知,孙可望已在云贵全境散播流言论,一口咬定夔东拥立的定王是假宗室、冒牌皇子,是夔东闯贼为了壮大势力刻意找来的幌子。
且污衊其勾结草莽、名不正言不顺,试图瓦解定王的正统號召力,避免麾下將士心生归附之意,但事实证明此举对內情人而言,效果適得其反。
同时他收紧管控,意图加速逼迫永历禪位。以此抢占名分先机,进一步软禁安龙永历帝,断绝一切对外联络,加快筹备登基礼制。
如今內部中高层都知道,秦王他打算抢先称帝定国號,用既成事实压制远在重庆的定王势力,占据些许主动权。
同时孙可望还下了严令,让白文选的四川兵马进驻川南,还让人进驻湘西隘口,试图封锁云贵通往重庆、夔东的水陆要道,严禁麾下兵马、信使与定王势力往来。
同时也更加猜忌排挤西寧王李定国,生怕李定国感念大明正统,也率兵西去投奔定王,彻底脱离自己掌控。
在西营內部看来,孙可望对定王敌视、防备、打压,无半分拥戴之心,二者已是水火不容的关係。
这等情况下,白文选也是无奈被迫,只能儘可能不主动接触重庆。
但三谭那边迟迟不回应,四川西营部队无法供应齐这么多粮草,加上陆安主动联繫他,他也是在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先斩后奏,与对方开始了交易。
他已是计划好了,如果孙可望怪罪下来,他也只能说四川军队“饿死者眾”来搪塞。
白文选沉默了许久,目光在码头上那些正在搬运铜铁的士兵身上停了停,然后缓缓说道:“东平侯,你我都知道,如今云贵和重庆之间,已不是从前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陆安也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於是並未再追问。
风吹过码头,將堆积的粮袋上插著的许多小旗吹得啪啪响。
过了片刻,白文选忽然岔开了话题,似乎不愿再纠缠於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政局。
他伸手往北边指了一指:“最近我们哨探到川北清军那又动作频频,可能是公子你突袭顺庆刺激到了他们。
保寧原有四川巡抚李国英坐镇,麾下约莫有五六千守军,李国英那傢伙又在保寧不断忙活著招抚流民、屯田积粮,这一边守城一边种地那一套,硬是把保寧经营成了一个楔在川北的钉子。
顺庆再度被突袭后,汉中那边也激烈反应,听说吴三桂派了一个参將过了剑门关,隨时准备南下,但据了解,吴三桂那傢伙的大军还是驻在汉中,隔著大巴山虎视眈眈,未有大举南下。”
陆安点头,其实对於保寧,如果他带上夔东一起去进攻,还是有把握拿下的。
但保寧也是个穷匱地区,这般做显然不会有什么收穫,更是妥妥的赔本买卖。
主要还是保寧周围几百里都是一片白地,百姓早就十不存二,没有民夫,没有粮草就地补给,就算占领,也什么都得从南边东边往上运。
而且若要收復川北保寧,还必须得在吴三桂翻过大巴山来援之前拿下保寧,如果拿不下来,那就很可能会陷入正面拉锯。
“李国英把保寧经营得太好,这颗钉子暂时拔不动。”
陆安收回目光,转向白文选,“不过我听说李国英此人不光会修城,还很会收买人心,川北那些流民,倒有许多被他招去屯田了,日后若有机会正面交手,千万不能小看他。”
白文选嘆息一声,声音里没有轻蔑,倒有几分苦涩的认同:“川北只剩下一府一县的地盘,给他硬是扩展到了现在的地步,此人也算是个让人敬重的对手。殿下说不能小看,末將深以为然。”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几句,“李国英確实是把保寧修成了川北第一坚城。但末將真正忌惮的倒不是他,毕竟他再厉害,也就是个有五六千人的空头巡抚罢了,隔著一座大巴山的汉中吴三桂才是棘手之人。”
两人对此討论了许久,谈到最后,也只能对川北暂时搁置。
陆安目光越过沱江,投向北边那片绵延起伏的灰色山影。
保寧就像一个张著嘴的陷阱,看著近,跳进去才知道有多深。以川南川东眼下的兵力,硬啃保寧確实不智。
陆安把茶碗放回去,换了个话题:“白將军,西寧王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白文选的神色立刻活泛了几分,不再像方才谈论保寧时那般沉重。
“有,末將前些日子刚收到西寧王的私信,他询问了我们四川这边的情况,隨后表示他意图再打广东。”
“西寧王打算率四万大军,分三路东征。但具体时间和战略还不清楚。”
他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虚画著路线,“但估摸著,目標当是恢復广东全境,然后……联结延平郡王朱成功。”
陆安对这个消息並不完全意外,但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四万大军三路出击,听起来声势浩大,但清军在广东的尚可喜和耿继茂也不是省油的灯。
“尚可喜和耿继茂在广东经营多年,水师也强,西寧王若想拿下广东,最大的问题不是野战,而是攻城。”
白文选点头:“公子说得是,据末將收到的情报,对此清廷的广东和福建已经有所准备,尚可喜已经坚壁清野,还將沿海的粮食都收进了城,渔民不许出海,船只全部徵用。
西寧王若是想速战速决,尚可喜就要拖著他打消耗战。广东那地方,大军拖久了不用打仗也先垮一半,清军援军也就来了。
但西寧王的战法从来不靠拖,大多是快速穿插包围,只要有一路突破,尚可喜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他对此很坚定,“公子放心,西寧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陆安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