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洪承畴並无气馁,他自认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恰恰就是指挥这等大规模会战。
想当年崇禎十一年之时,他任陕西三边总督,在潼关南原设伏,以“三堵墙”战法集中重兵层层合围,几乎全歼闯营李自成部,逼得风光无限的李自成仅率十八骑遁入商洛山中。
崇禎十四年,他总督蓟辽,统筹八镇总兵、统兵十三万发起松锦大会战,初期在乳峰山重创清军多尔袞、夺占八旗阵地,打得不可一世的满洲铁骑连连后退。
若非崇禎朝堂再三催促速战速决,他本可以稳扎稳打,一举击败多尔袞,再败皇太极!进而收復辽东全境。
顺治二年,弘光政权覆灭后,江南因剃髮令而爆发大规模抗清,清廷在危急关头又任命他为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铸印赐敕“便宜行事”,驻江寧(南京)全面主持江南各省的军事镇压与政治招抚。
他为此竭尽全力,最终也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基本平定了江南。
从崇禎朝到顺治朝,他指挥过的大规模兵力决战很多,单是之前的松锦大战,他手下便是十三万大军,比眼前这些明军加在一起的规模还大,所以敌眾我寡又怎样?
明军十万,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孙可望和刘文秀同床异梦,夔东十三家看似归在那重庆皇子旗下,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群各怀心思的山头草寇。
这种联盟,打顺了或许能拧成一股绳,可只要在关键节点上一拳打中它的命门,它就会从內部裂开。
洪承畴低头思索很久,隨后抬头对柯永盛和李本深、张勇、赵良栋几人说:“你们下去吧,各自召集麾下整兵备战,等我通知。”
四人闻言皆是一愣,让诧异,他们本以为洪承畴叫他们这些高阶將领留下,就是要与他们商议战略,却没想到洪经略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但他们不敢问,便只能陆续告退下去。
隨后原本一堆人的堂內,只剩下洪承畴和那心腹郑幕友。
洪承畴低下头,开始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后,他才终於搁下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腹部那处被弩箭射穿的旧伤被牵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他將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身旁磨墨的郑幕友,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看看。”
郑幕友双手接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將那叠纸轻轻按在案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大人这些安排,可谓环环相扣,无不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孙可望与刘文秀的芥蒂,西营与川东闯营之间的微妙关係,汉中平西王的藩镇兵马……”
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尤其是西营和川东闯营之间的关係,那定王似乎与冯双礼私交不错,但孙可望对那定王恨之入骨。”
洪承畴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在烛火的映照下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目標的专注。
“此策若成……”
“可击退西营,绞杀那重庆定王,一举將其扼杀於萌芽之中!”
郑幕友郑重地点了点头。
洪承畴隨即吩咐道:“你即刻抄录几份,记住,让我最心腹的亲兵护送,绝不能隨意交给寻常信使。”
“另外之前武昌被明军破袭,也证明我们內部高层中,有明军的细作……所以这计划,柯永盛、廖贵一等汉人,包括他们的麾下核心诸將,一个字都不许发。”
“李本深、张勇、赵良栋三位將军也不说吗?”郑幕友追问了一句。
洪承畴点头:“不说,只要是汉人都不能说。此战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之前没参与湖广战事的吴三桂,还需发一份给他,让他协同调动。汉中那边,必须要知道我整体布局中的关键时机节点,否则他不敢擅自出兵。
而其余的,只对陈泰、苏克萨哈两位满人说明,切记,一定要保密。”
郑幕友將手中那叠纸轻轻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朝洪承畴行了一个稽首礼。
“在下明白了。”
洪承畴点头,隨即深吸一口扭头看著窗外,感嘆道:“今夜,云层很厚啊……”
“是的,不见皓月。”
……
夔东十三家各地军阀自四月底纷纷集结出征,除留守的贺珍、党守素两部作为救火队,其余夔东十家,加上重庆陆安共计十一家,分成三股,浩浩荡荡正式开始东征。
其中北路攻势中郝摇旗、马腾云骑兵比例最高,多为轻骑,擅长平原突进。
其共计出动步骑五千,战略目標为牵制襄阳,威胁河南南部,防备清军从襄阳、汉中、郧阳方向的侧后袭击。
中路主力以陆安为首,刘体纯、李来亨、三谭为辅助,共计陆战战兵二万二千,协同四部水军共计战船六百多艘,运输船不计。
南路攻势袁宗第、王光兴、塔天宝共计六千五百战兵进攻澧州。
其与与进攻常德的刘文秀形成南北夹击,同时也可为夔东攻势形成夹击和屏障。
夔东十三家长期活跃於三峡地区,熟悉长江航道与鄂西山地地形,擅长水陆协同作战,特別是其中路主力,进攻宜昌、荆州可直接威胁洪承畴五省经略的湖北核心基地,迫使清军从常德前线回援,缓解刘文秀部压力。
且陆安经过与刘文秀的频繁来信商议,这齣兵时间节点几乎与刘文秀出兵时间同步,以此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试图让清军顾此失彼。
而陆安带领的中路主力大军水陆並进,其先锋为距离宜昌最近的归州李来亨。
李来亨利用三峡与江汉平原的地理特点,已是快速行军包围宜昌,抢先切断宜昌清军的补给线与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