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夜如墨。
荆州以西的官道上,无数火把在高速奔驰中。
赤武营骑兵司与军情司夜不收混编成数百人的前锋集群,正自西向东策马奔腾。
马铁敲击乾裂的黄土路面,密集蹄声震得道旁树林草丛宿鸟惊惶地往夜空里乱窜。骑手们伏低身子,火把在风中扯出呼呼的啸叫,火星子被甩向身后,於浓黑的夜色中划出转瞬即逝的赤红弧线。
明军於今日下午大张旗鼓撤出荆州,往西宜昌而去,入夜后又紧急调转方向,又往东急行。
万家豪伏在小白背上,膝盖轻轻夹著马腹,身体隨著马背的起伏有节奏地律动。
他身前的大龙早已习惯了马背上的顛簸,四只爪子稳稳地扣在马鞍前端的皮垫上,舌头从嘴角伸出来,隨著马身的起伏一顛一顛的,耳朵却始终竖得笔直。
小白似乎也周遭感觉到同类的专注,今日难得地没有闹脾气,或许是这密集的马蹄声激起了它骨子里的战马本能,四蹄翻飞间,鬃毛也在夜风中飞舞。
前头的把总旗帜在挥舞,一匹快马降了马速来到了郑伍长旁边。
两人说了什么后,郑伍长便点了头,隨后举起了右臂,五指张开朝前推了两下。
万家豪立刻会意,轻轻一收韁绳,跟著何苦来、大林和冯安福同时从官道策马奔腾的主力中脱离出来。
在他们前面,军情司的把总马宽已经勒马停在官道旁的一片低矮灌木丛边,身旁则围著一圈刚匯拢过来的夜不收旗队长、伍长。
万家豪刚降下马速,就见数队骑兵司的骑兵又从他们身边狂奔掠过,马蹄翻起的尘土在火把光里翻滚,刀刃映著火把的光芒,在官道上甩下无数道流光。
前方显然遭遇了清军斥候的阻滯,他们当是要赶去支援。
马把总此刻正给其他几个伍都分发任务,说完其他几个军官的,马把总又就这火把下铺开的那张羊皮地图,手指用力点在荆州以东一个位置上,语速极快地对过来的郑开远说:
“荆州以东往岑河镇方向,有大队清军斥候在屏蔽战场,我军需要趁清军反应过来前儘可能往东靠近清军,所以这些斥候需要破袭处理掉。
已有一伍兄弟发现了对方其中一处明哨,但不清楚对方具体人数。他们派了一骑回来寻求支援,你標记好位置,立刻跟过去支援,儘量抓舌头回来拷问。一个骑兵司的旗队会跟著你们一起,你要负责引领他们,作为先锋探路。”
郑开远俯下身,就著火把的光亮飞快地扫了一眼马宽手指点著的那几个標记,隨即点头领命。
马宽没有丝毫停留,当即朝身后一招手,一个身材魁梧、腰悬长刀的骑兵军官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朝郑开远一拱手,声音简短有力:“骑兵司四局二旗队队甲,陈世强。”
紧接著,另一个夜不收从马宽身侧走出来与郑开远接头,正是先头那伍派回来求援的夜不收。
三人互相报了番號姓名,隨后也没有多余寒暄,便凑在火把下对著地图快速对接了战术要点。
万家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骑兵把总。
对方身后约莫五十余名骑兵此刻已是全部下了马来,都在道旁借著微弱的火把光亮抓紧时间餵马吃草豆。
有些骑手们將草料袋掛在马脖子上,一边喂,一边低声跟自己的战马说著什么,有的在检查马肚带的鬆紧,有的最后蹭一遍刀锋,都在为一会儿的奔进赶路做准备。
郑开远和陈世强对接完毕后翻身上马,朝万家豪他们一挥手。
隨后他们这伍夜不收当即拨转马头,离开官道主路,开始沿著旁边一条狭窄的小路往东偏南的方向插了进去。
万家豪他们將作为这支临时混编突击队的尖刀前锋斥候,为身后的五十余名骑兵开路侦查。
万家豪略带担忧地拍著小白的脖子,跟著郑伍长一路前进,他回头瞟了一眼,身后骑兵司的那几十骑不远不近地跟著后边。
一行人沿著小路不断往东,天色渐渐从浓黑变成微微发蓝,东边的地平线上却依旧沉於黑暗之中。
一阵赶路后,他们已是越过了荆州城,绕到了荆州府的东侧。
郑开远举起手臂示意大家停下,眾人便翻身下马,让马匹短暂饮水歇息。
郑开远餵完自己的马后,又快步赶到后方与骑兵队甲交谈了几句,隨后大家在短暂喘息侯后又再次启程。
隨著队伍渐渐近了,郑开远低声吐出一声低喝。
其他四名夜不收加上那带路的夜不收心领神会,当即放缓马步,迅速拉开横向间距,开始呈鬆散扇形缓缓推进。
这般排布,既能互相掩护侧翼,又能避免全队扎堆,杜绝被敌军伏兵一网打尽的风险。
眾人又默然行军了约莫两刻钟,郑开远突然抬手,掌心向下重重一压。
全队人马齐齐下了马来,各自找地方拴马,无人多言,拴马后又尽数熄灭手中火把。
当火光彻底湮灭的剎那,无边黑暗瞬间吞没周遭天地,唯有天边一抹极淡的残月冷光,给这大地覆上一层微亮的朦朧暗沉。
郑开远与那带路夜不收低声沟通几句,隨即那夜不收带著其余四人弃马步行,踏入一旁荒草没过脚踝的窄径,悄然摸向敌军腹地。
夜不收本就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白日刺探、浓夜警戒,这入队第一道硬性甄选,夜视能力是极为重要的,但凡有夜盲症者,绝无可能踏入军情司半步。
万家豪入营之后,军营伙食时常搭配羊肝、猪肝调养目力,此刻他双眼也逐渐適应暗夜环境,周遭景物也渐渐清晰起来。
虽依旧隔著一层薄雾般的朦朧,可树木轮廓、草丛起伏、蜿蜒小路的大致走向,勉强能分辨出来,足以支撑夜袭潜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