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再发銃,看清楚了再发銃!这他娘到处都是自己人,你听到没有!?再拿火銃对著友军老子砍你!!”
钱镇抚官沿著土墙边缘边走边骂,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几个刚刚涌入镇集的火銃手似乎是因为紧张,像没听到一样,举著已装填好的火銃在民居和街巷之间乱窜,手指就搭在扳机上,銃口四处乱晃,一副隨时都可能发射的模样。
他们已多次在混乱中与友军撞了满怀,每次銃口皆是顶到自己人的脸上。
钱镇抚官翻转刀身用刀背朝两人脊背和肩膀上一通乱打,铁刀背砸在布面甲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打得两个充耳不闻的火銃手抱头鼠窜,銃口总算垂了下去。
王得贵瞧著没去帮忙,也不敢离钱镇抚官和那两个宪兵太远。
他是中军部的书手出身,腰间虽然也掛著一把腰刀,但那刀开过刃后他便一次都没在实战中用过。
在这个敌我军混杂的地方,到处是断墙和暗箭的废墟,要是落了单碰上个把清兵溃兵,他这点本事恐怕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钱镇抚官不断打骂著,非要拿对方的兵牌看,王得贵则是观察前方战斗,埋头飞快地用炭笔在文册上记录。
身后还不断有火銃手仍在陆续从缺口涌入镇集,他们一些已收了打空的鸟銃,举著金瓜小锤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的旗队已经衝到了哪个方向。
王得贵自己就当过主力营战兵火銃手,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火銃手没办法列阵排射,狭窄曲折的巷道里根本拉不开横队,打空一发之后往往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就得拔刀肉搏,很难发挥出火銃应有的威力,只能各自为战投入巷战。
其实这种情况下,重甲司的重步兵和新成立的掷弹兵局才是最合適的巷战力量。
重甲步兵双层铁甲刀枪难入,掷弹兵的喇叭銃和破虏雷在狭窄空间里威力极大。
但他来之前在中军部旁听作战会议的时候,也听赞画房和陆公子提过,岑河镇是速攻,主力投入越快越好,而重甲司和掷弹兵局最终还是留作预备队,以防清军后续动作和关键时刻。
眼前钱镇抚官打骂了一阵,將几个到处乱窜的火銃手撵回了各自的旗队方向,隨后继续带著他们去追赶那面百总旗。
前面是一处坍塌了许多建筑的路口,满地血污和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碎土块和瓦砾之间。
几个穿赤色布面甲的赤武营战兵正围著清军的伤员俘虏,手里的刀背还在往下打,砸完之后他们弯腰將俘虏拖到旁边的破屋里,免得挡了后续部队的路。
钱镇抚官和王得贵看多了这等场面,脚下毫不停留,继续往前走。
周遭到处是喊杀声,偶尔夹杂著火銃爆鸣,听著距离有远有近。
但这里的动静却比不上千总三部主攻的西北面。
王得贵听到岑河镇的北面火銃声和喊杀声特別密集,可谓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锅粥,显然那边的战斗犹为激烈。
显然千总三部在西北面啃的骨头比他们这边更硬,想必是察觉明军在西北面废墟进展迅速,故而清军往那里调去了最多的预备队。
前面一阵喧囂呼喊,王得贵赶紧跟著三个镇抚兵衝上去帮忙撂倒了两个从巷子里窜出来的清军溃兵,然后继续往前。
一路上到处是无主的牲口在废墟间乱窜,猪和羊拱著瓦砾堆找吃的,瞧见有人来便嚎叫著奔突,脚下还需赶紧躲避。
鸡鸭扑棱著翅膀从倒塌的鸡窝里飞出来,一条黄狗瘸著腿沿著墙根一溜烟跑没了影。
街中不时还窜出几个逃跑的清兵,大多是落单的溃兵,手里的兵器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慌不择路地从巷子里衝出来便撞上了明军的火銃手。
几声零星銃响过后,那些溃兵便扑倒在街面上,接著刀盾手和长枪手追上来围住乱砍乱刺,惨叫声短促而悽厉。
街巷之间的地面上时而能看见散落著铜钱、布匹还有零散的金银首饰,许多被无数双军靴踩进了灰尘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街道中还排列著许多车架,上面堆著绸缎、棉布、漆器等高价值的物品,车辕上还掛著匆忙间没来得及解下来的韁绳。
王得贵猜想,这些都是岑河镇那些富裕人家在察觉清军来时,便想要收拾细软逃出去,却未曾料到清军和明军都来得这么快,只能被迫放弃了这些带不走的財產,先行逃了命。
钱镇抚官刻意去看了那些车架上的財物,王得贵也跟著扫了几眼。
他隨身携带的文册上有一页专门用来记录缴获的零散战利品。
如果有战兵不顾眼前战斗而去搜索战利品並且藏私的话,將会被他们记录在案,战后按军法处置。
而针对这些缴获,只要不是仓库、军械库、府衙一类的大型堆积货物,对於这等零散战利品,按赤武营的规矩,战后会统一收集匯在一处,然后其中的五成会被均分给参战士兵。
所以大家也没有必要冒著杀头的风险去私藏,只要能活著打完仗,该分的战利品一分也不会少。
又往前面走了一阵,一行人来到一处歇脚的驛站。
此刻驛站內外到处是血跡,门板被卸下来扔在一边,门槛上还搭著半条撕破的袖子。
十多名清兵俘虏缩在墙边,有的抱著头瑟瑟发抖,有的捂著伤口哀嚎惨叫,还有两个在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了血印子。
几个赤武营的火銃手已是缴了对方的武器,正端著火銃指著他们,銃口离俘虏的脑门只有几尺远。
俘虏堆里似乎有两个不老实的,眼睛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找能够逃跑的空隙。
这等危险分子很快便挨了刀牌手一顿乱打,刀把砸在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得他们趴在地上直哼哼。
两个头盔上插著白羽毛的宪兵提著刀跟在钱镇抚官和王得贵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废墟和巷道口,小心翼翼地护卫著。
王得贵望了一眼前方街巷中那面百总旗,他们刚才一阵追赶,但那认旗也在不断往前推进,所幸这一路过来並未遇到危险,现在他们已经近在咫尺。
他终於看到了一面把总的认旗,对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处坍塌的庙宇前,那旗手稳稳地举著旗杆,身边围著一圈传令兵和亲兵。
他们赶紧跟著那百总旗靠过去。
就在这时,东北面突然传来一声炮响,紧接著又是一声,然后又是几声,炮声沉闷而短促,与之前在镇外听到的远距离炮击截然不同。
王得贵猛地停住脚步,扭头朝东北面望去,只看到一大片烟尘从镇集东面的屋顶上方腾起。
王得贵愣了一瞬。
他不明白,炮兵队的炮击不是已经停止了吗?为什么东北面还有炮响?
而且那炮声听起来太近了,近得不像是在镇外轰击,倒像是在镇子里面开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钱镇抚官已经在大声催促他们跟上,王得贵只得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