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山脚下西侧,大片树林。
卯末辰初。
此处乃是定湘禪寺的护寺林,位於荆州以东、长江北岸的冲积平原上,属於大型平原林地,其內细小水网密布,湖沼星罗。
千百年来香火不断的古剎便坐落在龙珠山的一片缓坡上。
但其寺庙早已荒废多年,殿宇倾颓,香炉倾覆,但寺外这片护寺林却顽强地活到了这个燠热的六月。
这片树林林子以垂柳和旱柳为主,不密不松地挤在一起,柳丝如瀑般垂至地面,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其间还杂生著枫杨、榆、桑和些许歪脖子老槐,树干粗壮,枝叶交错掩映,將整片林子遮得幽暗阴凉。
地面铺满了经年的落叶和断枝,有些踩上去又软又滑,一脚下去甚至能陷到脚踝。
林间空地此刻已被清军连夜伐倒了几十棵柳树,树干横七竖八地堆在阵地前沿充当路障,空气中瀰漫著柳树汁液特有的气味。
匡家劲此刻在树下,两只手握著锄头,一下一下地往已堆了半人高的土墙上培土。
在他眼前已是有了八九道土墙,每道土墙中间间隔约莫三丈左右,墙后还有小腿深的壕沟,以此可以趴著躲避炮弹,也以此层层阻击停滯明军。
土墙从天空往下俯瞰,则是一个大圆弧形状,如同水波纹般一层层铺开来,最小的那处弧形后便是柯永盛的提督將旗,在他背后,就是通往龙珠山的爬坡路了。
匡家劲的手掌心早被锄柄磨出了好几个血泡,锄柄上黏糊糊的全是血和汗的混合物。
他每抡起一锄,都能感觉到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在发出酸痛的抗议,腰已经弯得太久,直都直不起来。
构筑这些胸墙和壕沟本来都是辅兵和民夫的活,战兵在作战前是需要节约体力的,不会干这等徒耗气力的事。
可昨夜凤凰台袭营大败,到他们火急火燎撤到这片林子里之时,许多民夫已在溃退混乱中逃散了,现在还收拢的后勤輜重人手已是不多。
但上头下了死命令,在天彻底亮之前必须將树林里的防御工事全部筑好,於是有將近一半的战兵顾不得休息,都被发动起来,加入了构筑胸墙的行列。
此刻周遭整片树林里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有人在挥斧砍伐挡在他们射击视野里的柳树,有人扛著削尖的木桩在阵地前沿打桩,木槌砸在桩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有人把伐倒的树干拖到胸墙前面斜插进泥土里,用柳条编成简易的鹿砦。
军官们在林间来回奔走,嗓子已是吼哑了,还在不停催促著“快、再快。”
空气中除了新鲜树木的苦味,还混杂著汗臭、泥土翻新的土味。
头顶上,浓密的柳枝和枫杨树冠交错在一起,將接快要黎明的天空遮得零零碎碎。
忽然,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东边两棵歪脖子柳树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打了进来,正落在匡家劲面前那堵刚刚垒好的胸墙上。
那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光柱在潮湿的林间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无数细小的尘埃和飞虫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匡家劲抬起头来,眯著眼看著那道刺眼的金光。
天亮了,他还活著。
可天亮了就意味著明军又要来了,今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在这片土地上,又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去。
他只是愣了一下神,然后一根马鞭便从身后啪地抽在他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把总的嗓门在他头顶炸开:“搞快!看什么天!天亮了明贼就来了!你这道胸墙还没筑好,是想让弟兄们拿命填吗!”
匡家劲咬著牙低下头去,赶紧將最后一锄土狠狠拍在胸墙顶面上,用手掌把鬆土拍实。
他不敢再抬头看天,也顾不上去揉肩膀上新添的那道隱痛。
旁边同汛的老李头正用斧背把一根削尖的柳木桩砸进胸墙根部,每一次砸击都发出沉闷的钝响,老李头的嘴里还在低声念叨著什么,大概也是在求菩萨保佑今天別死之类的话。
匡家劲蹲下去帮他把桩扶正,他们提督標营的老兵都知道,白天打不贏才会选择去夜里摸营,夜里摸输了才会连夜又来构筑树林阵地。
现在连筑墙都是战兵自己动手了,这支军队已经被打到了什么份上,每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但知道归知道,匡家劲却没法子,他只能一边填土一边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他已从战兵那听说了,他们只要撑过今天,只需要撑到今日黄昏,北路吴三桂和西路陈泰就该到了。
只要撑到黄昏就能活。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越来越亮的晨光,心里又凉了半截,现在才天亮,到黄昏还有整整一个白天。
“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树林西边忽然爆出一阵变了调的惊叫。
匡家劲猛地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几个乱吼乱叫的绿营兵和一个丟了锄头的民夫正在往林子里狂奔,脸上写满了惊惶。
他们的喊声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便被几个赶过来的军官一顿劈头盖脸的拳脚和鞭子抽了回去。
但恐惧已蔓延开来,蹲在胸墙后面的残存辅兵们纷纷站起来往西边张望,手里还抓著锄头和木槌,已是忘了继续干活。
越过那些抱头鼠窜的狼狈身影,透过柳条和枫杨枝叶的重重缝隙,匡家劲看到了。
在西侧的地平线上,明军的旗帜开始出现在万丈晨光之中,正在缓缓向他们靠近。
距离这里大约还有五里,认旗上的顏色还看不清,但那整齐的移动速度和密集的旗杆数量,足够说明来的肯定是明军主力。
匡家劲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加速,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正在往四肢涌,刚才还酸软无力的手臂忽然又能攥紧锄柄了,但不是力气回来了,而是恐惧让身体短暂忘记了疲劳。
周遭人群骚动越来越重,就在这个时候,提督大人的亲兵过来呼喊说:“停止构筑工事,即刻穿戴装备,进入矮土墙后准备防御作战!”
匡家劲赶紧將锄头一扔,抓起靠在胸墙上的藤牌和腰刀,脚步踉蹌地朝汛长的认旗跑去。
林子里到处都是和他一样匆忙归队的士兵,有的刚把最后一锹土拍在胸墙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便丟了铁锹抓起刀枪。
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绑著鬆脱的护臂和甲片;有的满头大汗地帮同伴把嵌进树根的拒马拉到指定位置。
军官们在混乱中大声呼喊著整顿队列,又將溃退衝散的兵重新编入各自的汛,把还活著的汛合併到同一个旗队下面。
匡家劲衝到汛长的认旗下时,发现原本四十几號人的汛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好些个熟面孔的位置空著。
老陈昨天下午在凤凰台缓坡上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张神棍昨夜夜袭后就没再回来。
汛长半边脸还糊著乾涸血痂,眼神也有些发直。
他正在朝剩下的人吼叫,让他们在胸墙后面排成两列。
匡家劲知道他们提督標营的死伤已经达到了三成,而那些从各府县匯聚来的湖北绿营更是伤亡近半。
有些汛昨夜做突击排头兵,乾脆一个活口都没剩下,认旗都没了。
匡家劲瞟了一眼汛长那张还生龙活虎、满是血痂的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汛长死了,说不定自己也能趁机会升迁。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他便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要是连汛长都死了,那仗一定打到了极度惨烈的份上,自己还能活著升官吗?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死死攥著藤牌的把手,指节被他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