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弹兵伍长郑义跟著前方把总旗一路小跑前进。
耳边只听得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其中有腰间斜挎式皮囊破虏雷互相磕碰的沉闷响动,也有头盔、布面甲甲片在奔跑中不停震颤的细碎蜂鸣。
还有左右同袍们喇叭銃时而发出的清脆撞击。
每一种声音都不同,但混在一起便成了周遭耳中流淌的奔腾铁流。
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皮囊的搭扣上,隔著粗糲的皮革能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铁疙瘩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著他的大腿外侧。
五枚破虏雷,每枚將近两斤,五枚就是小十斤的重量。
训练时教官总喜欢说一句话,他始终记得,你腰里掛的不是铁疙瘩,是你自己的命和清贼的命,丟一颗少一颗,丟完了,喇叭銃也使完了,那就拔刀近战吧。
郑义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那重量压得喘不过气,还是被即將到来的战斗压得喘不过气。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胸腔在微微发颤。
自开战以来,他们掷弹兵司与重甲司就一直在將旗下当预备队,看著主力千总部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衝进岑河镇,现在终於轮到他们。
他一边跟著冉將军的把总旗跑,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大舅哥庞可大。
那天在照磨山军营门口,他大舅哥庞可大说要陪他一起入掷弹兵司,一同上战场。
他和庞可大一前一后走进了掷弹兵的选拔场,但庞可大最终没能通过掷弹兵司的严苛考核,最后一枚铁球出手时手指滑了一下,落在了白线外头。
差了一寸,就只有一寸。
事后庞可大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一定要注意刀兵凶危,便埋著头,独自回了义勇营,继续当他的二线守备兵。
义勇营的待遇和掷弹兵司没法比。
郑义觉得大舅哥庞可大没被选中作掷弹兵很可惜,掷弹兵平日肉蛋鱼肉几乎和重甲司的那些壮汉们相差无几,而且军餉也是。
义勇营餉银只有掷弹兵的三成,更別说上官了。
他们的上官是冉將军,虽然冉將军来带掷弹兵司,兼领的只是一个区区把总。
但大家都知道,冉將军作为陆公子的左膀右臂,加上还是中军部的负责人,有这样背景靠山的领导,他们掷弹兵司那便是赤武营亲儿子,待遇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郑义很替大舅哥感到可惜。要是那天最后一枚铁球再多一寸,庞可大现在就该跑在自己身边,也能来湖广,亲眼看看眼前这片混乱焦灼的战场。
脑子里想著这些纷乱事,他脚下已同时跟著越过了炮兵的阵地。
隨著前方越来越清晰,他看到在前方的树林里,主力千总部和忠贞营的弟兄们已是攻到了清军的第四道土墙壕沟。
但在这四道已被突破的土墙之间,战斗却远没有结束,清军的散兵溃兵仍没有被全线彻底肃清。
有的躲在树后放冷箭,有的蜷缩在壕沟底部的浅坑里,等明军步兵跨过壕沟时突然跳起来捅一枪,双方还在混乱缠斗。
明军的后续部队需要一边前进一边回头清剿这些残留的散兵,队伍衝锋势头也被拉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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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喘息著环顾四周,入目所及到处都是零星的廝打和喊杀声,几个脖子上繫著红巾的散乱降兵正把一个清军从壕沟里拖出来,用膝盖压著后背,拿短刀往脖子上抹。
几丈开外,一个赤武营的刀牌手和一个清军长枪手正在一棵老槐树下扭打,两人都丟了兵器,赤手空拳地掐著对方的喉咙,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龙珠山山坡上的清军红衣大炮还在不紧不慢地往树林里打放,炮弹时而从头顶呼啸而过,砸在树冠上,砸在胸墙上,砸在不知哪一方的士兵身上。
有一发炮弹正落在一处被明军占领的壕沟边缘,碎土和断枝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几个正在那里清剿残敌的明军步兵被掀翻在地,有人捂著被碎石划破的脸惨叫著在地上翻滚,也有人闷声不响地趴下去就再也没有动弹。
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將整片树林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薄雾之中。
身后炮兵队的中兴炮六型,再度开始压制山腰上上的清军火炮,已经接连击中了多门清军火炮,如今山坡上清军只剩下三四门还能持续轰鸣,但仍在坚持著。
郑义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跟著全队的步伐往前跑。
他以前在义勇营当旗队长时,管的是城防训练、巡逻站岗这些二线活计,但其实他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如今做了掷弹兵司的伍长,手底下管著四个弟兄,腰间掛著军工局最先研发的破虏雷,却被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紧张感攥住了。
前方已抵达第一道壕沟边缘,马上就要进入廝杀战场,冉將军把总旗停下。
他们三个掷弹兵局也隨之停下,开始短暂在衝锋前,进行最后整队。
郑义注意到身后一直跟隨他们的重甲司把总旗也跟著停下,六百重甲步兵在晨光下站成一道沉默的铁墙,也开始整队,大部分人都不说话,只有铁甲隨著呼吸起伏发出的金属碰撞摩擦声。
大家都在大喘息调整呼吸,正月越过前面战友的一眾肩膀人头,瞧见人群前方冉將军正在他们停顿间隙快速讲话。
冉平面对著三个司新的突击部队,左手按住腰间刀柄,右手抬起,声音稳稳地穿透了周遭的声音:“掷弹兵司的弟兄们,你们腰里掛著的破虏雷,全军只有你们有。为什么?因为你们是全军精锐!”
他指了指身后树林里清军胸墙的方向,“前面那道土墙,清狗以为可以靠它挡住我们。你们要让这道土墙变成他们的坟堆,用破虏雷开路!一口气突进去!贯穿清贼防线!!”
掷弹兵们齐声发喊,那吼声压过了远处周遭传来的炮声。
郑义感觉到自己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在这声怒吼中断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的炽热。
他想起训练场上反覆练习的那些动作,想起自己成为掷弹兵后领到第一套军装时休假回家,庞小妹的眼泪和庞可大的沉默。
这时冉將军话落,百总们声音也从前排传了过来,百总扯著嗓子吼著那句他听过几十遍的口头禪:“他们都想看咱们输!但咱们必须贏!”
话落,郑义跟著全百总局的弟兄一起大吼出声,尽皆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