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山下,东面平坦原野上。
郝摇旗正蹲在自己的战马旁边,手里抓著一把草料往马嘴里送,嘴里还叼著半块肉乾。
他身后两千五百余房县骑兵也东一片西一片地坐在地上,有的在给战马餵水餵草豆,有的不断用磨刀石蹭马刀的刃口,有的將湿毛巾盖在马鼻子上帮它降温。
战马们垂著头,肚子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气,大多马背上还披著防暑的粗麻布。
郝摇旗將最后一把草料塞进马嘴里,然后拍了拍马脖子站起来,顺手便又举起了掛在胸前的远镜。
这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监视敌军的时候,每半刻钟必扫一遍对手龙珠山方向,防止清军突然下山突围。
这一次,他的远镜停住了。
龙珠山北侧的山道上,一面“张”字认旗正在快速移动。
旗下清军步卒排成密集的纵队,正沿著一条被灌木半掩的採药小逕往山下压,前锋正要去进攻北面刘体纯巴东军的前沿阵地。
郝摇旗赶紧放下远镜,嘴里却是兴奋道:“看来公子和李来亨攻攻得很猛,龙珠山上那些清军坐不住了!”
旁边副將则是也眯著眼朝南边望了望,跟著点了点头:“张勇这是要拼死接应柯永盛,国公,咱们动不动?”
郝摇旗当即將干饼子往怀里一揣,哈哈一笑:“动!当然动!”
他转身朝身后正在歇息的骑兵们扯开嗓子吼:“儿郎们上马!出击!!”
身后號角连天,旗號变化,一大片大片的房县骑兵皆是回应呼啸,纷纷跨马而上。
郝摇旗飞快吩咐人去通知马腾云,让他也腾出机动部队去支援刘体纯,再派人去告诉刘体纯一定要拦住清军,不要让清军突围衝进树林,威胁到李来亨侧翼。
至於他本人,则是留下一千五百骑在此地留守继续监视龙珠山东面,自己亲率一千精骑赶去北面支援。
隨著郝摇旗房县军號角连响,骑兵大军的旗鼓一阵轰鸣。
郝摇旗翻身跃上战马,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马刀还没出鞘,他已经用靴跟猛磕了一下马腹,带领上千骑兵便如一条灰黄色的洪流般,朝龙珠山北面支援而去。
马蹄翻腾著乾燥的黄土,扬起的烟尘在旷野上拉出一道绵延数里的土色长龙,黄尘蔽日。
郝摇旗率部一路狂奔,却在快到北面刘体纯营区的时候,远远便瞧见那面张字认旗又在往山上缩。
山脚处那刘体纯的巴东步兵本已摆开了迎战的架势,土墙后火銃手严阵以待。
可那下山清军只是和刘体纯的前哨接触了一阵,草草对射了几轮火銃和弓弩,便丟下数十具尸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撤了。
这个当口,身后马腾云也是带了五百骑从南边绕过来支援,两拨人马在山脚官道匯合,都发现自己扑了个空。
郝摇旗勒住战马,马腾云也靠过来与他沟通,勒马与他齐头后,两人对视面面相覷。
郝摇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突然觉得不对劲,看来那张勇下山到底是佯攻还是试探?
就在这时,西面下山方向传来更密集的喧囂呼喊声。
一名从西面飞驰而来的斥候翻身下马,满头大汗地稟报:“龙珠山上约莫两千清军,趁北面佯攻吸引的当口,直接从西面下山衝进了林区,此刻已是快到山脚,试图进攻赤武营和忠贞营的进攻部队!”
郝摇旗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耍之后,隨即气愤地破口大骂。马腾云也沉著脸摇了摇头,说洪承畴这老狐狸,又玩什么声东击西。
此刻刘体纯的亲兵快马赶到,然后翻身下马朝郝摇旗和马腾云行礼,然后快速稟报:“龙珠山清军又抽调了部队下山支援树林,我家晥国公判断龙珠山上的清军已是不足两千。”
“刘体纯可有什么想法?”
“我家晥国公的意思是,按照公子交代的战略,咱们三部当要寻合適机会进攻,现在机会便很合適了,完全可以直接进攻龙珠山上残存的清军!”
郝摇旗听了刘体纯意思,於是扭头用目光徵询马腾云的意见,马腾云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
郝摇旗只是略一思索便拍了板,他说:“刘体纯那步兵多,便由他做主攻,若是攻下龙珠山擒杀洪承畴,战功也让他他拿大头。
至於我这边会和马腾云让弓弩手下马,我们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发起佯攻,不断给清军压力,但骑兵主力还是得按著公子意思,留在山下等待溃敌出击的时机。”
刘体纯的亲兵得了回应,应了声,隨后拨马返回復命。
郝摇旗与马腾云互相沟通了几句具体的协同细节,谁攻哪个方向、用什么信號互通、骑兵何时投入追击。
然后他们两部便各自拨转马头返回本部营伍,战马奔腾间,再度在官道上扬起两股分道扬鑣的烟尘。
不多时,龙珠山北面,刘体纯的巴东军大营开始喧闹沸腾起来。
低沉又剧烈擂鼓声从营垒深处响起,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
一队队杂色军甲的巴东步兵掛过地面简单拒马,排成集群从营门鱼贯而出,刀枪棍棒皆是在手,铁甲比例更是比以前多上许多。
刘体纯骑在一匹灰騸马上,花白的鬍鬚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朝龙珠山山腰一指,巴东军的前锋便开始沿著山坡列阵,然后缓缓压上。
山坡上此时仅剩的清军是张勇的经略右標营,仅仅只剩下一千五百人,也正被明军的火炮和山下树林的溃败搅得心神不寧。
刚才他们被张勇带下去,在北坡虚晃了一枪撤回山上,这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便瞧见北面明军步兵已是拉了出来,直接对山上发起了攻势。
清军那几门残存的佛郎机炮赶紧调整炮口,试图用仅剩的几门炮,轰击攻山的明军。
那些炮口放低到最低仰角,隨著轰隆响动,几发实心弹丸便撞入巴东步兵的队列之中,溅起碎石和泥土,打翻了十几名步兵。
可巴东军不为所动,只是令旗变化间又发了一声喊,便开始排成散队继续向上靠近。
与此同时,东面郝摇旗的骑兵旗队中数百弓弩火銃手也是翻身下马,將战马交给同伴牵到后方,自己则背上箭壶、提著弓弩火器,开始从东侧山脚往山坡往上。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而是以十余人为单位散开,借著山石和灌木的掩护,边爬边朝山上的清军阵地放箭,不断压制。
南面马腾云也派出了自己的两百多下马远程部队,跟著从南侧的山脊线同时压上施压。
箭矢銃弹从东、南两个方向不断地往清军阵地上瞄准射击,清军弓弩手拼命还击,但此刻清军已经没了兵力优势。
每一次从胸墙后面探出身子拉弓,便被明军弓弩手的密集箭雨火力压製得抬不起头。
龙珠山上清军防线被北、东、南三个方向同时挤压,经略右標营张勇被迫调整三面布防,然后又带著精锐亲兵在山腰的各个阵地之间疲於奔命。
可刚带兵力调到北面堵刘体纯的缺口,东面又报告郝摇旗部不断聚集下马步兵兵力,似乎是要衝上,频发告急求援。
他刚带预备队派往东面,南面又传来了明军攻山的號角声。
北面刘体纯的巴东步兵主力开始强攻,东面和南面是郝摇旗、马腾云的弓弩手不断推进蚕食。
明军虽还未发动全线仰攻,但不断收紧的攻势已让山上的清军喘不过气来。
张勇终於察觉明军主攻方向,赶紧在北面阵地上亲自挥刀督战,他知道不能退,背后就是洪承畴和定湘寺指挥部。
龙珠山若在这个当口都被破开,他们也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