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微微转动了一下身子,將目光从贺道寧身上移到顾炎武身上像是在掂量下一件事该怎么说。
片刻后,陆安开口了:“除了这些工业、农业方面的事,重庆城內的商业也需要鼓励。”
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已经没了,便自己提壶续了一杯,边倒边说,“如今重庆人口已近十一万,人多了自然流通就多,买卖就多。
有些百姓手里存了几个本钱,若是想做个小买卖,开个作坊,弄个养殖场,都是好事。但可能本钱不够,又借不到钱,买卖自然就做不起来,如此本地民生就不活跃。
我想著,重庆钱庄可以给他们提供低息贷款。不管是工厂还是养殖场,还是別的什么营生,只要审核通过,確有其人,確有其事,里甲那边也表示个人信用足够,就可以放款。
若是我们急需发展的產业,比如打铁、烧炭、运输、药材,就算是提供无息贷款,也是可以的。”
顾炎武和贺道寧同时点头,顾炎武从怀里摸出一支禿了半截的笔,在方才屯田册子的空白页上添了几行字。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皱,大约是在盘算钱庄的存银和贷款规模,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贷息几厘”,又自己摇了摇头,继续落笔。
陆安等顾炎武写完,又说:“还有一件事,重庆府学,我打算在它的基础上延伸出两个新学堂。”
顾炎武和贺道寧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里都带著几分意外和期待。
重庆府学一直是黄宗羲在管,但陆安这时候提出来,显然不是要动府学的根基,而是要扩展。
“一个叫军校,一个叫技学。”
陆安竖起两根手指,先说技学:“技学里头,不学四书五经,不考功名。主要招收流民子弟、本地无技能者、退伍伤兵,只要肯学一技之长的,都可以进。
可教他们打铁、算术、缮所、匠学、医学,还有钳工、矿勘探、土高炉炼铁、炼铜、窑炉搭建等等。再往细了说,物料转运、金属锻打、甲片锻造、刀枪打造、火炮铸造、火药配比、弹模製作等全套实操。
还有土木,夯土民居、砖石集镇、木构架房梁榫卯工艺、河道堤坝、码头渡口修建、水渠水车蓄水池等水利工程、路桥搭建。
这些不止能用在民房营建,战场上修工事一样用得上,若是成了,也是贾通天土营所需的人才。 除此之外还有农艺、车船打造、木器、制陶、纺织、榨油等等。
其实就是凡是独一份的技能,只要你精通此道,就可以来做师傅。只要有学生对此有兴趣,就可以去钻这门课。至於学费,由府衙以最低成本垫付,学生在学成之后两年內还清便可。”
他说完这一大串,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贺道寧和顾炎武留出消化的时间。
石桌上摊著的矿务条陈旁边,顾炎武的笔尖一刻不停。
陆安接著说军校:“军校这边,会从战兵营和义勇营中挑选一些表现好的军官、士兵进修深造,主要是学行军扎营、城墙堡垒修筑、坑道工事、野战壕沟胸墙营造、行军后勤、兵法韜略。
但是是以夜校的形式学习,不影响白日训练,而优秀者结业后,可根据成绩提拔为官吏或军官。教官暂时则可由各千总、把总以及赞画房成员担任,例如刘坤、胡飞熊他们应该也能抽出身来教几堂课。”
陆安將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转回了一贯的务实:“具体的课程设置和选拔標准,我会与赤武营內部开会之后再定。
如今先给你们说,是想你们二人要有所准备,等我这头一敲定,军校和技学的选址、营建、招师招生,都需你们去推进。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但也不能拖。”
顾炎武和贺道寧再次对视了一眼,贺道寧的目光里带著几分震惊,他是个务实的人,方才还在算亩產和铜铁矿日產量,现在陆安这番话砸下来,他得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府库能不能撑得起这摊子事。
顾炎武的目光里则多了一层別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点燃的亮光。
他研究实学大半辈子,从来都是在书斋里写文章,可现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正要把实学从书斋里搬出来,变成技学,变成军校,更要变成良田万亩、铜铁矿声声不息。
两人同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拱手。
顾炎武声音比方才匯报农事时多了几分动情:“公子此番从湖广带回来四万百姓,加上去岁江南之行带回来的百万银钱,种种举措,一齐发力,重庆根基,当可大定,而寧人定当尽力。”
贺道寧也接口,语气比顾炎武更朴实但更为郑重:“府库钱粮、人丁户籍、矿务学堂,属下一样不落,都会办妥。”
陆安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手回了一礼。
陆安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他接著说:“还有宜昌、荆州那边的先期粮草供应,和后续过去的宜昌州衙、荆州府衙的文史安排,当以恢復基础民生为要……”
陆安现在控制的並不是只有重庆一府一地,实际上是加上宜昌、荆州的二府一州,再加上夔东地区团结在他麾下,作为辐射区域。
现在荆州郝摇旗、马腾云,宜昌的塔天宝、党守素更都是放弃民政权利,转而成为纯粹武將。
他们放弃军阀身份,只练兵、打仗、城防,因此这宜昌、荆州二地粮餉供应,本地的民生、民政也都要重庆府衙这边支援过去,也需要先行將那二地的民力恢復。
而荆州府知府是黄宗羲的大弟子,宜昌的知州则是之前贺道寧的重庆府助手,两方都带了一套班子过去恢復开展当地民生。
隨著三人针对宜昌荆州的恢復方案一直对谈,不知觉夕阳便沉到了围墙下面。
花园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石桌上的茶具和文册被晚风吹得纸角翻飞,贺道寧伸手按住,顺手开始收拾。
府衙外,重庆街市上传来隱约的人声和骡马铃响,十一万军民的重庆城正在沉入暮色,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山城,也正在从一座困守的孤城,变成一台缓慢转动起来的机器。
齿轮咬著齿轮,每一个部件都在各归其位。而那张石桌上摊开的农事方案、矿务条陈、钱庄贷款章程,以及刚刚被顾炎武记在空白处的那几行关於技学和军校的潦草字跡都在付诸实践。
而宜昌荆州也將快速发展恢復,跟著重庆这台机器的蓝图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