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璉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前院廊道走去。
刚转过迴廊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人脚步匆匆的迎面而来,正是贾珍。
“珍大哥,你急色匆匆的,这是要去哪。”
贾璉心中一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故作寻常,拱手关心的询问。
贾珍闻言身形一顿,神色略有些不自然,隨口搪塞道:“无事,不过在府里隨便走走罢了。”
隨便走走?
你这是要寻秦可卿吧!
贾珍目光四下游移,神色间带著几分焦灼,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对了,蓉哥儿媳妇可是在蓉哥儿的院子里。”
原本瞅准时机,正要往后院去,谁知几位族老差人来请,商议宗祠和田庄的杂务。
论起辈分,他即便是族长也不能推脱。
最重要的是,这些齷齪心思见不得光,不能让这些族老发现出什么端倪来,就只得耐著性子陪坐应答,硬生生耗去了大半的工夫。
算著时辰,那药力早该散尽,也不知儿媳如今是何光景。
要是不曾被人得手,他这番筹谋也算值得,可要是白白耽搁,让別人捡了便宜,倒叫他呕死。
“方才远远看见,像是蓉儿媳妇,行色匆匆的从蓉哥儿的院里出来,我路过时瞧了一眼,想来是小两口浓情蜜意,私下温存了一番。”
贾璉闻言,心思一转,当下便有了计较,挑眉弄眼的,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要说还是蓉哥儿有天大的福气,守著这般貌美的妻子,真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贾珍听罢,面色当即一沉。
都是在风月里打滚的人,这话里的隱意哪有听不明白的。
自个处心积虑许久,特意勒令贾蓉不得亲近儿媳,日日暗自筹谋,满心只盼能遂了自己的心思,谁料一番周折下来,到头来反倒叫贾蓉这不成器的小子得了便宜。
一番算计尽数落空,如何叫他不气。
“畜生!”
贾珍喝骂一声,再顾不得旁的,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径直往贾蓉的院落而去。
贾璉凝眸看著贾珍愤然离去的背影,目光闪过一抹精光。
事到如今,总得有个出处、有个交代。
听贾珍方才问话的口气,分明是已经知晓可卿去了贾蓉院中,想来是秦可卿適才行色仓皇,府里下人眼杂,早就被瞧在眼里,私下报给了贾珍。
还好!
虽不知贾珍被什么绊住了脚,但再晚一时半刻,就被抓了个现行。
眼下要是一味装傻推諉,反倒引人疑心,索性顺水推舟,將一应情由都归到贾蓉这位正牌夫君身上,才最合情理、不露破绽,任谁查起都挑不出毛病。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只是怕贾蓉万一情急之下口无遮拦,道出从未与可卿亲近的实情,事情就麻烦了。
不行,必须跟过去,临场见招拆招才是。
念及此处,贾璉再不迟疑,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片刻便赶至贾蓉院前,方立在屋前,便听见內室传出阵阵细碎的说笑嬉闹之声,婉转縈绕,听得人耳膜发痒。
贾珍本来就满心鬱火鬱结难舒,听得屋內阵阵嬉笑,胸中戾气瞬间翻涌不止,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跨步上前,沉腰蓄力,便要抬脚踹门进去发作。
谁料他脚刚抬起,屋內先悠悠飘出一道软糯的笑语。
“蓉大爷原是有娇妻的人,放著天仙似的媳妇,怎的还这般贪玩胡闹?”
“什么天仙,不过是个死板无趣的死鱼罢了,一点滋味都没有,哪有你这般可人……”
门外的贾璉听罢,顿时心中一喜。
不消多想,贾蓉这是在美人儿面前逞强吹牛,装点自己的风流模样,可这番无心的混帐妄言,反倒歪打正著,坐实了他与秦可卿有过温存的实情,恰好圆了方才自己的说辞。
人不装....就不会死,这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啊!
果不其然,此刻的贾珍,早就怒火滔天。
自个日日夜夜惦念垂涎、视若珍宝的美人儿,百般筹谋尚且不能近身,偏偏被贾蓉这不知惜福的混帐小子占尽名分、得了便宜。
这种落差,直叫贾珍怒得几乎发狂。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贾珍再按捺不住胸中滔天怒火,狠狠一脚踹在房门之上,木门应声大开,贾珍带著满身的戾气,大步阔然冲了进去。
“呀。”
榻上伺候的女子猝不及防,嚇得惊呼一声。
而贾蓉也因被人打扰好事,心中正怒,抬眼撞见怒气汹汹的贾珍,双腿霎时间软了大半,慌忙狼狈地从榻上爬下,惶恐道:“父、父亲,您怎么来了?”
“孽畜,混帐东西!”
此刻的贾珍不待贾蓉请安,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贾蓉被打得脑袋偏斜,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起,耳鸣目眩,身子踉蹌著连连后退数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可贾珍恨意难平,犹不解气,紧隨上前,抬起脚狠狠踹在贾蓉小腹之上。
贾蓉本就立足不稳,这一脚力道极重,当即疼得弯腰蜷缩,捂著肚子闷哼一声,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瞬间密布。
“儿子知错!父亲饶命!”
贾蓉不知自己究竟何处触怒父亲,惹来这般雷霆大怒,但他自小畏父,明白不论缘由对错,先低头认错便是唯一的自保法子,这也是他常年应对父亲暴怒的惯用手段。
可今日的贾珍看著眼前这混帐儿子,占著自己求而不得的良缘,胸中怒火愈燃愈烈,当下一言不发,上前便是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拳头狠狠落在贾蓉脊背、肩头,重脚接连碾踹他的腰腿、身侧,下手一点儿也不留情。
紧隨其后的贾璉见此一幕,倒抽一口凉气。
明明是贾珍心怀邪念,覬覦儿媳不得,没想到迁怒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下死手的打法,哪里还有一点儿为人父的慈爱。
这还是亲生的?
“哎,珍大哥,快別打了!”
眼看贾蓉被打得蜷缩在地,哭声嘶哑,贾璉连忙上前一步抬手拦住,出言劝道:“小孩子家贪玩胡闹,原是寻常小事,何至於动这么大的肝火,再打下去,怕是要把蓉哥儿打坏了。”
贾珍动作一顿,神色彆扭至极,如同生生吞了一只死苍蝇一般。
什么贪玩胡闹!
这混帐孽障,分明是占了自己心心念念、视若心肝珍宝的人,白白捡了天大的便宜,还敢肆意轻薄糟践,如何不恨!
只是纵然他与贾璉平素廝混一处,风月场上从无避讳,无话不谈,可自己覬覦儿媳、心怀悖逆的齷齪私慾,是见不得天日的丑事,定然不能让贾璉察觉。
“哼。”
贾珍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贾蓉,声色沉厉:“这笔帐暂且给你记下,改日定然好好收拾你!”
言罢,他再懒得多看这逆子一眼,袖袍狠狠一拂,气冲冲大步踏出屋门,径直离去。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愤恨纠结也是徒劳,眼下憋了一肚子无名邪火无处排解,只能另行寻个去处,好生泻火紓解,释放这满心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