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荣庆堂內,贾母倚坐在正面高榻之上,身披一件絳色纱衫,围著一顶缀著几颗圆润东珠的素色綾绸抹额,正听著底下眾人閒话家常。
下手首坐著王夫人,一旁凤姐儿也陪著说笑,口齿爽利,时不时逗得人眉眼舒展。
“璉儿如今可大好了?”
说笑间,贾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凤姐儿身上,开口问道。
“回老祖宗,二爷歇养了这两三日光景,外伤倒是渐渐消肿了,饮食起居也都如常,只是……只是那旧事依旧记不起,见了人还是懵懵懂懂的。”
凤姐儿闻言,那张雪腻脸蛋儿上掛著笑意,上前一步道。
贾母瞧丽人眉眼轻快,一点儿忧心忡忡的模样都没有,不觉好笑,摇了摇头道:“你这当家奶奶,爷们伤成这样,还得了失魂的毛病,你倒笑得轻快。”
凤姐儿一听,心头顿时微微一热。
哪里是不上心,实在是这贾璉失魂之后,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地哄著,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让人悬著的心落了大半,自然愁不起来。
只是这般羞人的心思,又怎能当眾说出口。
怎的,难不成还盼著自家爷失魂啊!
这般想著,丽人两弯吊梢眉轻轻一挑,眸底的羞赧稍纵即逝,那双瀲灩凤眸弯成了月牙儿,赔著笑回道:“老祖宗取笑了,孙媳妇哪里是不上心,只要二爷人平安无事,便比什么都强,记不记得旧事,倒也不打紧了。”
“这倒也是。”
贾母听后,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旧事忘了便忘了,总好过有个三长两短。”
王夫人在旁也轻轻頷首,目光落在凤姐儿身上,温声叮嘱道:“凤丫头,往后你多拘著他些,別叫他再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免得又惹出是非来。”
这话说的,事儿都过去了,干嘛非得在老祖宗面前提自家爷的不是,平白落人话柄.....
“太太说的是。”
凤姐儿心里腻歪开来,面上却依旧赔著笑:“二爷身子还弱,我日日看著他静养,一步也不肯叫他乱走,等他痊癒了,我再慢慢劝著,必定不让他再在外头拈花惹草、丟府里的脸面。”
贾母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手指轻轻摩挲著榻边的扶手,半晌无言,只在心底暗暗嘆息。
贾家这几代爷们,多半是吃喝玩乐、安享荣华的主儿,整日里斗鸡走狗、饮酒作乐,没一个能真正撑得住场面、担得起家事的。
原还指望贾璉还算历练得些,能在外应酬、打理些俗务,如今却落得这般失魂落魄、连旧事都记不起的地步。
这般下去,这赫赫扬扬的荣国府,日后可还能靠谁撑持?
思及此处,贾母不由的心头微沉,却又转瞬想起另一个人来,稍稍鬆了些心气。
好在还有个宝玉,虽如今性子娇憨、不喜仕途经济,可根骨灵气、模样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再熬上几年,等他大了,收了心性,肯用心上进。
或许贾家,还能有几分指望。
...............
荣庆堂旁的耳房內。
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春並黛玉几人凑在一处说话。
“你们可都听说了,璉二哥前些日子在外头撞了头,如今还得了失魂之症,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宝玉本就最是爱打听閒事、关心姊妹兄弟,这会儿閒坐无事,便先提起了近日府里的大事。
“前儿便听说了。”
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闻言脸上立时浮起担忧之色:“听二嫂子说,二哥哥外伤倒是好了,只是依旧记不起旧事……还好,还好人是平安的。”
虽然她和贾璉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亲兄妹。
兄妹间的关係,自然不需要解释。
“二姐姐也別太忧心。”
探春年岁尚小,却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见状便开口宽慰:“二嫂子既说璉二哥身子无碍,只是失了记,慢慢调养总会好的,只是往日里二哥也实在太不省心,总在外头惹是生非,如今也算吃了一回教训。”
“说的也是!”
宝玉忙在一旁插嘴点头,一脸赞同地道:“璉二哥从前总爱往外头跑,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劝也劝不住,受了这一回伤,要是能收收心性,安分在府里养著,倒也不全是坏事。”
“你倒有閒心管旁人,仔细自己嘴没遮拦,回头又惹得舅老爷动气。”
黛玉一身浅藕荷色绣折枝梅薄纱罗衫,下著同色软缎散花裙,手中轻拈一方素白绢子,瓜子脸儿莹润清秀,两弯罥烟眉淡淡蹙著,一双秋水明眸澄澈如溪,恍若含著瀟湘烟水。
此刻只微微侧首,斜睨了宝玉一眼,掩嘴笑趣起来。
探春、迎春、惜春听了这话,不由得掩口轻笑。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宝玉最怕的就是父亲贾政,前几日才因在外混说混道,被贾政狠狠训斥了一顿,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宝玉被黛玉一语戳中痛处,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訕訕地笑了笑。
黛玉明眸熠熠,定定看著他,眉眼微柔,眸光似水,轻声续道:“只盼你往后也收敛些性情,別再顺口便骂人家是国蠹禄贼,再惹怒了舅老爷,可又要吃苦头了。”
他二人自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原是比亲兄妹还要亲近几分,哪里是身为旁人的璉二爷能相比的!
“不说这个了。”
宝玉笑了笑,忙岔开话题,对著眾人扬声说道:“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咱们左右也閒著无事,不如一同往璉二哥院里探望探望。”
“二哥哥这话极是。”
探春当即笑著附和:“咱们本就是手足兄妹,合该一同过去瞧上一眼。”
那是贾家的兄长,与我不算亲近。
黛玉心中暗自一哂,面上却只不动声色,见眾人都已应下,便轻轻拢了拢袖角,浅声道:“既如此,咱们便一同过去看看就是。”
宝玉见眾人都无异议,心中欢喜,当即笑著当先引路,一行人说说笑笑,往贾璉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