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行至金陵府衙门口,守门衙役见贾璉气度雍容,绝不是寻常的市井人物,连忙上前问询。
兴儿只报了荣国公府贾氏的名头,一眾衙役顿时就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引著几人入府,穿过两重甬道,就到了待客的花厅。
厅中陈设简净雅致,一派官衙清肃的气象。
上首端坐一名中年官员,面阔目朗,天庭饱满,生得一副儒雅文士相貌,身著锦缎官袍,神色沉静端稳,举止有度,看著十分清正得体。
这种形貌气度,最是能掩人心性,也难怪当初林如海、贾政二人都十分看重,倾力提携。
贾雨村听得贾璉到访,早早就起身候著,见他踏入厅中,当即含笑拱手:“不知璉二爷驾临敝衙,有失远迎,二爷恕罪。”
他能有今日的官职,大半都是倚靠贾府的提携,自然不摆什么府尹的官架子。
不过他也是个极会藏拙偽装的人,面上不见諂媚討好之態,气度从容。
贾璉抬手回了一礼,语態隨和:“贾大人公务冗忙,我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包涵。”
二人彼此客套两句,贾雨村侧身相让落座,又命人奉上新茶,隨挥手遣退左右伺候的衙役小廝,这才从容开口:“不知二爷今日亲临衙署,可是有什么要事?”
贾璉也不绕弯子,把身侧的香菱往前一带:“今日上街偶遇一桩腌臢事,见一眾拐子当街倒卖幼女,我顺道出手救下,这孩子自幼失散,记不得家门,此番前来,就是想劳烦贾大人,替她查访一番,寻回至亲。”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居然敢私贩人口,著实猖狂。”
贾雨村闻言,故作一惊,摆出一副愤慨讶异的模样后,才顺势抬眸,目光落向那怯生生立在一旁的香菱,微微倾身,温声开口:“这小姑娘看著面善得很,且近前来,本官细看一番。”
香菱本就怕生,更別说眼前的是个官,身子下意识往贾璉身后缩了缩,小脸发白,满眼都是怯意。
“別怕,这位大人是好官,会帮你找爹娘的。”
贾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得了宽慰,香菱才咬著唇,怯生生挪著小步走上前,垂著脑袋,不敢抬头看人。
“怪道看著眼熟。”
贾雨村凝神细细打量片刻,故作沉吟,半晌才抚著頜下鬍鬚:“昔日姑苏甄士隱夫妇,曾托我找寻元宵走失的女儿,这孩子眉心独有一点胭脂记,眉眼极像甄夫人,多半就是当年失散的甄家幼女。”
其实方才贾璉带香菱进厅,他一眼就瞧见了那点胭脂记,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猜不透贾璉来意,就故意不露声色,等著看后续。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寻亲的。
贾璉听后,心中暗自冷笑。
方才进门之时,贾雨村的目光曾在香菱身上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掩藏得极深,却终究瞒不过他。
想来贾雨村打从一开始,就认出了香菱。
原著里的葫芦一案就是如此。
明明认出了香菱,知晓她是甄士隱失散的幼女,却因忌惮薛家势大,又贪薛家馈送的好处,索性装聋作哑、含糊断案,任由这无辜幼女落入薛蟠手中,为奴为婢、辗转漂泊,受尽折辱苦楚。
今日他亲自將香菱带到府衙,摆明了態度。
贾雨村一生最善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如何瞧不透其中关节,此刻顺势认下香菱身份,一来能自己一个人情,二来也能报甄士隱的旧恩,两头討巧。
贾璉正是摸透了贾雨村这份心性,才特意带香菱前来。
不过贾璉也懒得计较,今日登门,只为帮香菱寻回亲人,並不是来和贾雨村算帐。
思绪落定,贾璉神色如常,淡淡开口:“贾大人既知她根底,就劳烦费心,寻一寻甄家夫妇的下落。”
“二爷放心,此事我心里有数。”
贾雨村微微嘆了一声,一脸感念的模样:“昔日甄士隱对我有大恩,当年他幼女走失,曾再三托我寻访,这些年我四处打探,一直没有下落。
今日得见此女,也算不负他当年所託。”
说著就站起身来,拱手行礼,神色恳切:“请受本官一拜。”
贾璉看著,心中只觉可笑。
要不是深知贾雨村本性凉薄、虚偽至极,单看他此刻这般感念唏嘘、恳切至诚的模样,怕是真要被瞒过,当他是个知恩念旧的君子。
其实说起来,贾雨村早年寒窗苦读,步步求官上进,寒门士子一心谋仕途,原也是情理之中,算不得过错。
可这人得志之后,心性就全变了。
前有甄士隱雪中接济、倾力相助,是他起家的大恩,他却眼睁睁看著恩人之女流落为奴、受尽磋磨,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后来贾家屡屡提携,助他稳坐府尹高位,待贾府败落,他不念旧情,反倒落井下石、检举发难,薄情寡义至极。
不过贾璉也懒得计较,摆手道:“不过是今日偶然撞见,也算机缘。”
人情世故嘛,他懂。
“二爷太过谦了。”
贾雨村拱手回道:“二爷先带小姑娘回府安顿,本官这就去寻甄家夫妇报信,待诸事办妥,本官自会亲往告知二爷,早日让她们一家团聚。”
香菱胆小怯生,本就不宜留在府衙,他原也打算带回去安顿,贾雨村不过是顺水做人情,刻意討好。
不得不说,这人当真是官场滚出来的人精。
贾璉见事情了结,也不愿多待,带著香菱辞別贾雨村,出了府衙。
待人一走空,花厅里只剩贾雨村一人,他抬手轻抚著頷下短须,目光直直的看著贾璉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芒。
自己如今任职金陵府尹,年终考绩將近,仕途升迁、品级挪动,样样都需靠山门路扶持,正愁没有由头稳固贾府这层干係,不曾想一个流落孤女,平白送来了这般机缘。
借香菱之事卖好贾璉,就等於是卖好荣国公府,於他而言,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