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掰下其中一个最大的块茎,在手里顛了顛,然后递给朱翊钧。
“这是何物?”朱翊钧看著手里的土块。
“番薯。”林建说出一个名字,“也叫地瓜,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地,也不需要太多的水,把它切成块,埋进沙地里,或者种在荒山上,它就能生长。”
“它一亩地的產量,是十石到二十石,是麦子的十倍。”
朱翊钧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番薯掉在地上。
“十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天下若有此等神物,为何从未在经史中见过?”
“因为它不是本土的植物,它来自海的另一边,经史子集里没有记载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建將手里的另一个番薯从中间掰开,露出里面白黄色的果肉。
林建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生番薯变成了一个烤熟的番薯。
表皮有些焦黑,正冒著热气。
他把烤番薯递给朱翊钧:“尝尝。”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泥土块,又看了看冒著热气的烤番薯,他试探著咬了一口。
口感绵密,带著一种粗糙的甜味。
这种食物绝对比不上御膳房的糕点精致,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立刻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饱腹感。
“好吃吗?”林建问。
“有些粗糙,但很管饱。”朱翊钧如实回答。
他看著手里的番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先生,此物既然来自海外,便是番邦之物,张先生教导,天朝上国,当食五穀,若让百姓放弃麦粟,改吃这种长在泥土里的粗鄙之物,是否有失天朝的体统?”
林建看著这个九岁的皇帝,心中嘆了口气。
这就是儒家教育的惯性,在面对生存危机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体统。
林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朱翊钧。
“体统?”林建的声音变得严厉,“你刚才看到了那些吃观音土的人,饿死,才是有失体统!为了维持所谓的正统,让几千万子民在旱灾中饿殍遍野,那是皇帝的无能!”
朱翊钧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
“记住。”林建指著朱翊钧手里的番薯,“治国没有那么多高深的道德,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就是最大的道德,推广这种作物,活人无数,这才是你作为皇帝应该建立的体统。”
朱翊钧看著手里的番薯,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先生,去哪里能找到它?”
林建在脑海中调取了关於明代农业史的资料。
“它现在已经在大明境內了,大约十年前,有东南的商人將它从海外带回了福建。”
“但那里的官员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只把它当成一种普通的野果,种在一些偏僻的角落里。”
林建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下两个字:福建。
“醒来之后,去见张居正。”林建交代任务,“告诉他,你在梦中看到了一种神物,让他下令福建巡抚,寻找此物,並將其藤蔓和块茎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张先生会信吗?”朱翊钧问。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建立一套推广它的制度,官员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没有好处,没有人会去种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什么制度?”
“第一,设立『劝农使』,专门负责推广番薯。”
“第二,建立容错机制。”
“你要下达明確的圣旨,凡是推广番薯成功的官员,记大功,优先提拔,凡是试种失败的,免於追责,由朝廷承担种子的损失。”
朱翊钧在心里默念著这两条规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第二条的精妙之处。
“免於追责......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害怕因为试种新物而丟官了。”朱翊钧眼睛一亮。
“对,这就是政策的槓桿,你要用利益去驱动他们,而不是用道德去说教。”
梦境崩塌。
......
卯时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乾清宫。
朱翊钧睁开眼睛。
“大伴。”他对著帷幔外喊道。
冯保立刻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洗漱的铜盆。“万岁爷,今日也是早起?”
朱翊钧没有理会铜盆,他走到书案前,那盏玻璃罩油灯还放在那里。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番薯”、“福建”、“高產避旱”几个字。
“更衣。”朱翊钧转过身,“朕今日要在文华殿,单独见张先生。”
辰时,文华殿。
张居正站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尚书》。
他看著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皇帝今天的精神很好,眼神中透著一种异样的专注。
“陛下,今日进讲《尚书·洪范》......”张居正刚开口。
“张先生,经筵先停一停。”朱翊钧打断了他。
张居正合上书,微微皱眉,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自从昨晚太后將那盏“神授”的油灯赏赐给他,並且內阁工匠確认其精妙后,张居正对皇帝的態度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陛下有何旨意?”张居正问。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朕昨夜,又做梦了。”
张居正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皇帝,没有说话。
“神人再次来到了朕的梦中,这一次,他带朕去了一片黄土地。”
朱翊钧按照林建的剧本,开始陈述。
“神人告诉朕,大明北方將有连年旱灾,百姓有飢馁之危。”
张居正的表情变得严肃。
北方的旱情確实有抬头的趋势,户部最近收到了几份请求减免赋税的摺子。
但这属於常规的自然灾害,皇帝在这个年纪,不应该,也不可能敏锐地察觉到气候的长期变化。
“陛下,神人可有破局之法?”张居正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无论这梦是真是假,他想听听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看著张居正。
“神人给朕看了一种作物,形如土块,紫红外皮,白黄果肉,此物名唤『番薯』,不挑地利,不需多水,种於沙石荒山皆可,最重要的是,它一亩地的產量,是麦子的十倍。”
“十倍?”张居正失声反问。
这位歷经三朝、城府极深的首辅大臣,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失態了。
“绝无可能。”张居正立刻否认。
“臣在湖广种过地,也查阅过歷朝歷代的田赋户口,天下最好的水田,种最好的稻穀,一亩也不过三四石,十倍於麦,那便是一二十石,这违背了常理。”
“油灯罩上琉璃,火不灭反明,先生以前觉得合乎常理吗?”
朱翊钧直视张居正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张居正被噎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突然觉得对方的眼神深不见底。
“神人说,此物已经在朕的江山里了。”朱翊钧没有给张居正思考的时间。
“十年前,有海商將其带入了福建,张先生,朕要你擬一道中旨,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建巡抚衙门,命他们立刻在全省搜寻此物,找到后,连根带实,速送京城。”
张居正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皇帝说的是假的,那不过是劳烦福建巡抚白跑一趟。
但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如果世上真的有亩產一二十石的作物。
那意味著,困扰大明两百年的流民问题、军餉问题、賑灾问题,將迎刃而解。
不管那个所谓的“神人”到底是谁,张居正作为一个政治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增加国家財源和粮食储备的机会。
“臣,遵旨。”张居正躬身下拜。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向皇帝低下了头。
詔书当天就从中书科发出,盖上了皇帝的玉璽,由兵部的驛站系统,以每天八百里的速度向南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