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拱手道:“弟子遵命。”
执事將腰牌递给他,冷声道:“七日內必须归宗。若超过七日不归,按私逃论处。路上不得私会魔门散修,不得擅入禁地,不得泄露宗门消息。”
“弟子谨记。”
周易双手接过腰牌,心中却是微微一松。
腰牌到手,第一关便算过了。
离开外事堂后,他向许玉友郑重一礼。
“多谢许师兄替我说话。”
许玉友摆摆手。
“不过顺口一句罢了。你若真有心炼丹,出去见识见识也好。山下坊市虽乱,却也有不少散修丹师,路子未必正,却有些偏门经验。只是一点,莫要贪便宜,更莫轻信陌生人。”
周易点头道:“师弟记下了。”
许玉友又看了他一眼,道:“如今外面不太平,早去早回。”
周易应了一声,告辞离去。
回到小院后,他没有立刻动身。
出宗腰牌虽已到手,可真正要下山,还需诸般准备。
周易先將院门关紧,开启禁制,然后把所有家当一一取出。
黄龙丹分作两份。
下品黄龙丹大半贴身携带,少数留在院中偽作闭关备用。
三枚中品黄龙丹则被他单独收入一只不起眼的小瓷瓶,又在瓶外贴了一张普通止血散的旧签。
灵石全部带上。
护道符全部带上。
隨后,周易又去宗门小市买了一批杂物。
敛息符三张,疾行符五张,止血散数包,避毒丹两瓶。
又补了几张低阶护身符。
这些东西品阶不高,却胜在实用。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中,开始运转龟息敛气术。
周易盘坐良久,將体內灵力缓缓压低,外露气息一点点收束。
炼气六层的波动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炼气三层左右的气息。
周易对著铜镜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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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之人眉眼平凡,气息普通,既无锋芒,也无贵气。
很好。
像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青云宗內门弟子。
隨后,周易又准备了两套衣袍。
一套青云宗內门服,用於出入山门、坊市正道店铺。
一套普通灰袍,布料粗糙,样式寻常,既不像宗门弟子,也不像富裕散修。
若需隱藏身份,便换灰袍。
若需借宗门名头,便穿宗门服。
修仙界行走,身份有时是护身符,有时也是催命符。
何时显露,何时遮掩,须得自己拿捏。
最后,周易將小院布置成闭关模样。
丹炉摆在屋中。
炉中留了些寻常药渣。
案上放著几张写到一半的炼丹记录。
蒲团旁搁著一只空玉瓶。
门內贴了一张字条。
“炼丹闭关,勿扰。”
他甚至特意在屋內留下了一缕温和药香,又將禁制调整为闭门静守之態。
若有人在外粗略探查,只会以为他正在院中闭关炼丹。
当然,这手段瞒不过真正有心之人。
可周易要防的,本也不是金丹长老亲自来查。
他只需让寻常执事弟子少生疑心,便已足够。
一切准备妥当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夜幕笼罩青云山。
远处峰峦如墨,偶有巡山弟子的遁光划过,像几粒寒星。
周易立在院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屋。
这地方不大,却是他来到此界后唯一能暂时喘息之处。
如今再出门,前路吉凶难料。
老带新活动看似诱人,可新人从何处寻,如何引其入道,皆是未知。
赤霞洞天更不必说。
血雾秘境的惨状尚在眼前,若不慎踏错一步,便可能成为下一本名册上的一笔朱红。
可若因惧怕便什么都不做,也终究只是慢慢等死。
江城子一百三十八岁,炼气大圆满,尚且要闭关搏命。
周易又有什么资格安於现状?
周易將灰袍收入储物袋,穿著青云宗內门服,腰悬出宗腰牌,推门而出。
院门合上。
落锁。
禁制亮起,又缓缓隱没。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趁著夜色,沿著偏僻山道向下而行。
山风拂面,带著夜间草木的凉意。
周易步伐不快,却很稳。
行至山门时,守门弟子查验腰牌,又核对名册。
“周易,短期外出。”
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如今外头不太平,师弟莫在山下久留。”
周易拱手道:“多谢师兄提醒。”
腰牌归还。
禁制开启一线。
青云宗山门外的长阶,在夜色中一路延伸向下,仿佛通往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周易踏出山门。
身后,青云宗护山大阵的灵光缓缓合拢。
周易下山之后,並未直往东荒,而是沿著山脚小径,绕行二十余里。
直到辰时將近,方才来到青云山下的一处散修坊市。
此坊市名为青石坊。
坊市不大,却因倚著青云宗山脚,往来修士颇多。
正经铺子有,黑市暗巷亦有;宗门弟子会来此採买杂物,散修也会来此贩卖所得。
坊市入口立著一块青石,上刻“青石坊”三字,字跡斑驳,似有些年头。
周易缴了半颗下品灵石,换了半日通行牌,便入了坊中。
入眼便是杂乱。
丹药铺前掛著“回春散”“止血膏”的木牌;符籙摊上铺著一沓黄纸,摊主闭目养神;旧器摊边堆著残剑、破炉、裂玉瓶;还有凡俗药铺夹在其中,门口小童正弯腰清扫药渣。
此地灵气驳杂,人声鼎沸,处处带著一股底层修仙界的烟火气。
周易並不急。
他先在坊市中转了两圈,耳中听著各处议论。
“听说黑水泽那边死了不少宗门弟子……”
“血雾秘境可真邪性,有人说是魔门设局。”
“这几日旧货多了不少,都是从那边流出来的,便宜得很,就是晦气。”
“东荒边境最近也不安生,夜里有赤光,怕是地火翻涌。”
“地火?我看未必,说不准又是什么秘境异象。”
“慎言!这话若让宗门之人听去,小心惹祸。”
周易听到“东荒赤光”四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但尚不成气候。
大多数散修只是捕风捉影,並不知赤霞洞天之名,更不知此物將在七日后子时显化。
这便还有时间。
周易一边打听,一边留心坊中少年杂役。
“修仙老带新”虽看似容易,实则最难的,便是选人。
若选了鲁莽之辈,一旦得了修行门径,便可能四处显摆,招来祸患。
有时候天资过高之人,也未必是好事。
周易所求不多。
他要一个能修炼、肯听话、性子稳、不招祸的人。
资质差些,反倒无妨。
走到坊市东角,周易停在一家凡俗药铺前。
铺名“万草堂”。
这药铺不卖高阶灵药,只售凡药与几味低阶灵草,来往多是炼气初期散修或凡俗武人。
门口有个半大少年,正蹲在地上,將晒乾的药根一根根分拣。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小,衣衫洗得发白,袖口打著补丁。
虽是杂役打扮,动作却极细致,每一株药材都要看过色泽、嗅过气味,方才放入不同竹篓。
周易在对麵茶摊坐下,要了一盏粗茶,静静看了半个时辰。
少年做事寡言。
有人催促,他不慌不忙;有人故意將药草翻乱,他也只是低头重新整理;掌柜呵斥时,他垂首应声,並不辩解。
但周易看得出来,此子並非蠢笨。
有一回,店中伙计拿错一包药材,那少年轻声提醒一句,被伙计瞪了眼,他便不再多言。待掌柜核帐时发现不对,又问是谁分的药,少年才答:“是小的见错了,已换回来。”
不爭功,不多嘴。
也不把旁人的过错掛在嘴边。
周易心中便有了几分意思。
他向茶摊老板问道:“那药铺小童,叫什么?”
茶摊老板看了一眼,道:“陈小石。命苦的娃儿,爹娘早些年在外採药,遇了妖兽,没回来。后来就被万草堂收著做杂役。倒也勤快,就是没什么福分。”
周易道:“可有修行?”
老板嗤笑一声。
“修行?这年头,谁不想修行?可修行哪有那么容易。他似乎测出过一点杂灵根,不过是下品,没人举荐,也没灵石拜师。莫说入宗,便是散修收徒,也要先交一笔拜师钱。”
周易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杂灵根。识字。会认药。
父母双亡,无牵无掛。
性子又沉。倒是合適自己做活动收徒。
不过,合適二字,还不足以让周易收徒。
周易放下茶盏,起身入了万草堂。
掌柜是个精瘦中年,见周易一身灰袍,又有炼气五层气息,连忙迎上来。
“道友要些什么?”
周易淡淡道:“买些药材。”
他说著,取出一张纸,上列十余味常见药草,其中夹了几株低阶灵药。
掌柜看了一眼,道:“这些都有,只是火候年份不一。”
周易指了指门口少年。“让那小童来拣。”
掌柜一愣,隨即笑道:“道友好眼力,小石虽年纪小,手脚倒细。”
陈小石被唤来,低头行礼。
“小的见过仙师。”
周易看他一眼,道:“按此单拣药。年份不足者不要,染过色的不要,阴乾过久的不要。”
陈小石接过药单,眼神微凝。
他不敢多话,转身便去药柜前忙碌。
周易在旁静看。
不多时,陈小石便將药材一一拣出,摆在木盘中。
周易取起其中一株青须草,道:“这株为何不要?”
陈小石低声道:“回仙师,此草根须虽青,叶脉却有浅黄斑点,像是被药液浸过,恐怕年份不足。”
周易又指另一株。
“这株呢?”
“这株气味太冲,应是晒时火候过重,药性散了两三分。”
掌柜在旁有些尷尬。
周易却只是点头。
“眼力尚可。”
陈小石低头,不敢接话。
第一试,过了。
周易將药材买下,又故意多取些財物给他。
“再去替我买一包黄叶根,余钱归来。”
陈小石应声去了。
半盏茶后,他回来,將药包、剩余灵石和几枚铜钱全数放在桌上。
“仙师,黄叶根价钱低些,店家又少找了三枚铜钱,小的已討回。”
周易看了一眼。
那枚多给的钱財,仍在其中。
此子没有私藏。
第二试,也过了。
周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在坊中又转了半日。
黄昏时,万草堂门前忽起爭执。
一名独眼散修扯著陈小石衣领,骂道:“小杂种,敢拿劣药糊弄老子?你们万草堂是不是不想在坊市混了?”
陈小石脸色发白,双手却死死护住怀中几包药材,没有任由对方摔散。
“仙师息怒,这药是掌柜配的,小的只是送药。若药有误,可请坊市巡守来验。”
独眼散修眼神一冷。“还敢搬巡守压我?”
说罢,他抬手便要打。
周易坐在远处酒肆二楼,目光淡淡。
他没有出手。
陈小石被推得踉蹌,却趁对方一时不备,將药包压在门槛內侧,转身便往街口跑去,边跑边喊:“巡守大人,万草堂有药材纠纷,请验药!”
坊市中虽乱,却有规矩。
独眼散修见巡守当真望来,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晦气,转身便走。
陈小石被巡守训了几句,又低头將药材抱回铺中。
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拍去衣上尘土,继续做事。
周易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血勇,不逞能。
知道保命,知道借势。
此子有修仙之道。
入夜之后,周易再次来到万草堂。
掌柜见是他,忙道:“道友可还要药?”
周易道:“不买药,借你这小童说几句话。”
掌柜略有迟疑,周易取出一枚灵石放在柜上。
掌柜立刻笑道:“道友请便。”
后院柴房旁,陈小石拘谨地站著。
周易负手而立,问道:“你叫陈小石?”
“是。”
“可想修仙?”
陈小石身体一颤,猛地抬头,又很快低下。
“想。”
“为何想?”
陈小石沉默片刻。
周易没有催他。
半晌后,少年低声道:“想活得久些,不再任人欺负。若有余力,想给爹娘立个好坟。”
周易看著他。
这答案並不热血,甚至有些寒酸。
但正因如此,更显得此子质朴。
周易昔日初入此界时,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
不求称尊作祖。先求活下去。
“我愿引你入仙道,不过想入仙途,需守规矩。”周易道,“不得多言,不得张扬,不得擅自与人爭斗。遇事先求自保,再论其他。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