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回到青云宗时,已近申时,山门处气氛有些不对。
平日里守门弟子多半懒散,或倚柱閒谈,或盘膝吐纳,今日却一个个神色绷紧,腰间法器都已解开,几名执事弟子往来匆匆,脸色难看得很。
周易按下剑光,装作外出办完杂务归来的模样,缓步上前。
刚走到山门內侧,便听见前方几名內门弟子低声急道:
“不好了!”
“出大事了!”
周易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凑近两步,问道:“诸位师兄,什么不好了?”
那说话之人回头一看,见是周易,也没多想,压低声音道:“周师弟,你这几天闭关怕是不知晓,今日清晨前往血雾秘境的队伍出事了。”
周易眉头一皱,“出何事了?”
“魔门来了金丹大修。”
那人咽了口唾沫,神色发白,“血衣门、阴罗宗,还有几个嵐州外的魔道宗门,在黑水泽外埋伏,我宗几位长老刚把弟子们送进秘境,便被魔门金丹高手拦住,双方大打出手,灵光映了半边天。”
旁边一名瘦高弟子接话道:“幸亏几位长老反应快,合力牵制住了那些魔门老怪,否则只怕当场便要死伤惨重。”
“那诸位入秘境的师兄弟呢?”周易问道。
瘦高弟子脸色更差。
“坏就坏在这里。我方正道修士拦住了魔门老怪,却放了许多炼气、筑基初期的魔门弟子钻进秘境。如今血雾秘境入口又生变故,內外禁制交错,我等现在是想进也进不得。”
周易沉声道:“长老们可有破禁之法?”
“正在全力破禁。”那人嘆道:“可外事堂传回的消息说,至少要三日。”
“三日?”旁边立刻有人失声,“三日之后,人还剩几个?”
“这谁说得准!”
“血衣门、阴罗宗魔门弟子向来凶残,阴罗宗更是极喜欢炼製修士阴魂作为材料,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眾人说到此处,皆沉默下来。风从山道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周易低下头,也跟著嘆了口气。
嘆得很轻,仿佛心中確有同门之忧,可袖中手指却缓缓鬆开。
果然!
天道日誌的公告所言,果真分毫不差。
魔门金丹封入口,筑基、练气后期魔门弟子入秘境杀戮。
青云宗及其他正派宗门诸弟子成了首要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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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前自己不看公告,跟著去了黑水泽凑热闹,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修仙界真是危机四伏。周易背后微微发寒。
没多留,听了几句后便拱手告辞,朝自己小院行去。
路上仍有不少弟子聚在各处,议论血雾秘境之事,有人担忧相熟同门,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未曾报名,还有人面色复杂。
周易一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
到了小院,他关门落閂,开启禁制,神色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些人死不死,他管不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的炼丹活动周。
本周酉时末至亥时初,炼丹经验翻倍,炼丹成功率三倍。
这等良缘若错过,才真该捶胸顿足。
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灵气自四周缓缓匯聚,顺著口鼻入体,再经由《青云炼气诀》引导,沿经脉一寸寸运行。
可运行不过两个周天,滯涩之感便又涌了上来。
四灵根杂驳,如四条窄溪爭一口井。
木火土水皆有,偏偏哪一条都不宽,吸纳灵气时互相牵扯,转化灵力时又彼此掺杂。
五层以前尚可勉强忍受,五层以后,所需灵气陡增。
这劣势便显得分外刺眼。
几个时辰过去,丹田中的灵力只增长了极浅一丝。
若非仔细內视,几乎看不出变化。
周易睁开眼,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照这般修行,没有丹药相助,想突破炼气六层,少说也要一两年。
长生大道遥远,如此龟行,怕是寿尽了也爬不到尽头。
起身取出那份黄龙丹丹方。
黄龙丹,炼气中期常用丹药,药性较聚气散强出不少,最適合炼气四层至七层修士服用。
这种丹方,本不该是周易这等內门弟子碰的。
一来丹材贵,二来成功率低。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有炼丹周加持,又得了丹道入门心得,倒可试上一试。
周易將丹方看了两遍,默记所需药材。
“三十年何首乌,二十年灵精,黄芽草,凝露花,少许赤参须……”
將名字一一写在纸上,又算了算炼製所需份量,心头微沉。
丹材,不便宜。
尤其三十年何首乌与二十年灵精,平日里便受炼气弟子追捧,丹堂收购得也多,价格一向不低。
若不是有了这一百枚下品灵石,否则恐怕连丹材门槛都摸不到。
收好丹方,趁著天色未暗,往宗门草药坊而去。
青云宗草药坊设在半山腰,靠近药园。
此处常年有药香浮动,几间木楼依山而建,楼后便是层层药田,田间有阵法护持,灵雾淡淡,杂役弟子低头除草,偶尔有药园执事巡查,神色比看守灵石还谨慎。
坊中负责售卖药材的,是一名姓许唤作玉友的內门师兄。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炼气七层修为,相貌普通,身形微胖,脸上常带笑意。据说在丹堂打过几年下手,炼丹天赋不算高,辨药却颇有些本事。
周易走进木楼时,许师兄正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许玉友抬头笑道:“这位师弟,要买些什么?”
周易拱手道:“见过许师兄,在下周易,想购置几份药材,您看看。”
说著,將方子递了过去。
“三十年何首乌五株,二十年灵精五块,黄芽草十束,凝露花五朵,赤参须少许……嗯,都是正经丹方所需。”
许师兄眉梢一挑,目光在周易身上一扫。
“这是要炼製黄龙丹吗?林师弟炼气五层,倒也正合用。不过这些丹材不算便宜,你要几份?”
周易將纸递上,“先要五份。”
“五份?”
许师兄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有诧异。
黄龙丹丹材一份便要十余枚下品灵石,若用宗门贡献点折算,倒可便宜两成,可一般炼气五层弟子哪里捨得如此花销。
许玉友低头看纸,拨了拨算盘道:“若用贡献点,可按八折折算。若只用灵石,便需六十四枚下品灵石。”
周易听得心口微痛。
六十四枚。
若放在前几日,他卖了法剑都凑不出。
面上却不露声色,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灵石,晶莹灵石落在柜檯上,发出清脆声响。
见著灵石,许玉友眼神微动,笑道:“林师弟近日发財了?”
周易早有腹稿,苦笑道:“哪里谈得上发財。这些年省吃俭用,月例灵石都捨不得动,如今困在炼气五层许久,若再不搏一搏,怕是练到头髮白也摸不著六层门槛。”
许师兄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不少。
炼气期弟子大多如此。
平日里一枚灵石掰作两半花,攒了几年,忽然咬牙买丹药冲关,倒也不算稀奇。
將灵石收起,转身去后柜取药。
不多时,五只药包摆在柜檯上,每一份都用细麻纸分好,外头写著药名与年份。
许师兄没有立刻递给他,反倒捻起一株何首乌,说道:“林师弟既要炼丹药,想来多少学过丹道?”
周易道:“略通一二,只在院中试过聚气散。”
“聚气散可与你这个能增进练气中期修为的黄龙丹差別不小。”
许师兄笑了笑,“聚气散药性散,火候差些也能成灰成渣,而你炼製的黄龙丹药性要凝,若火候浮躁,轻则丹液不融,重则药力反衝,丹炉都要震裂。”
周易神色一正,拱手道:“还请师兄指点。”
许师兄见他態度诚恳,便拿起柜旁一根炭笔,在废纸上画了几道简略火候线。
“何首乌先入炉,要以文火逼出药汁,莫急。待药皮微卷,香气带甜,再放灵精。灵精性沉,需用猛火化开,可猛火不可久,三息足矣,多一息便浑。”
“黄芽草与凝露花一阳一阴,最好相隔半盏茶下炉,黄芽草先压住火气,凝露花后调药性。至於赤参须,只取末段,莫贪多,贪多则丹性燥,服下后经脉发热,反倒坏事。”
周易听得极认真。
这些细处,丹道心得中虽也有类似说法,却没许师兄讲得这般贴近黄龙丹。
许师兄又道:“凝丹时最忌灵力一顿一衝。你若灵根杂,控火不稳,可將火势压低半分,多熬一刻。成丹品相差些无妨,先求不废。”
周易心中一动,这话正中要害。
他拱手更深。
“多谢许师兄。”
许师兄摆摆手,道:“同门之间,小事罢了。只是林师弟,炼丹耗財,莫一时上头。若五份皆废,也不稀奇,先稳住心气。”
他说到这里,又从抽屉中取出一小包灰白粉末,放在药包旁。
“这是清炉粉,算我送你的。你那等內门配发的小丹炉,多半有旧药垢,炼黄龙丹前先清一遍炉,能少些杂味。”
周易微微一怔。
修仙界里,肯伸手坑人的不少,肯顺手提一句的已算好人,像许师兄这般还赠些小物,倒是难得。
將清炉粉收好,认真道:“此情在下记下了。”
许师兄笑道:“不必说得这般重。若日后真炼出了黄龙丹,拿来给我瞧瞧便是。”
周易点头,收起药材,告辞离开。
回小院的路上,暮色已沉。
远处主峰仍有数道高阶修士的遁光往黑水泽方向飞去,想来宗门正为血雾秘境之事焦头烂额。
周易低头走过山道,心中默默回想许师兄所言。
何首乌文火,灵精猛火三息。黄芽草先。凝露花后。
火势压低半分,寧慢勿冲。
这些话,全部一一记下了。
待回到小院,天边最后一线余光正好散去。
周易关门,落閂,开禁制。
隨后净手,清炉,分药。
那只破旧丹炉被他摆在屋中,炉下火光初起。
眼前光幕淡淡浮现。
【距离炼丹周加成开启:一刻钟】
周易盘膝坐下,袖中灵力缓缓运转,神色安静。
能不能成丹,便看这两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