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快醒醒,鬼熊的爪牙来了,那些带著黑雾的怪物!”
在播种了半宿以后,操劳的以撒搂著妻子沉沉睡去,只是天还没亮,便听到猛烈的拍门声。
那消息更是让以撒从床上惊醒,背后冒出了一声冷汗。
“是那些怪物来了吗?”妻子忧心忡忡地询问。
“你待在屋內,千万不要出去,我去集合男人们。”
以撒猛然起身,一把抓起墙上的弓和箭筒推门而出,临走不忘吩咐妻子关上屋门。
他挨个敲响村中其他人的房门,並叮嘱他们带上弓箭、柴刀,最后和报信的年轻人一起快步走到了村子外围的木刺围栏面前。
一片化不开的浓鬱黑暗围拢村庄。
以撒一手抓紧狩猎用的弓,一手放在箭筒上拈住箭羽,手指因过度发力有些发白。虽然他在林中猎杀过数只凶猛的野兽,但是在面对黑暗中的怪物时,仍然不免感到一阵心悸。
那种心悸感犹如一只猛兽在他背后张开血盆大口,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野兽腥气。
那是一片像雾气一样翻涌滚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时不时传来的嘶吼磨牙声,以及在墨色雾气中一闪而过的血色瞳孔。
一阵咽唾沫和弓弦被拉扯到极限的声音响起,那是周围和以撒一样紧张的猎人们发出的,在死亡的压力下,他们脑海中那根弦不知何时就会像手中的弓弦一样崩断。
在一片紧张的死寂中,围栏外响起熊类的嘶吼。
黑暗中,翻身跳下,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响起,一小队身穿鳞片甲的男人从黑雾中显露身形。
为首的骑士头戴雕花纹的狮首青铜头盔,头盔下表情凶狠而冷漠,他抱著胸静静地站在柵栏前,浑然不在意指向他的弓箭,眼神冰冷地在村民中扫视,最终盯上了体格高大,隱隱为眾人主心骨的以撒。
只是视线,便让眾人战慄不已。
以撒怎么也没想到,带著黑雾怪物前来的不是其他部落民,而是帝国征“什一税”的士兵。
他心中顿时升起了几分犹豫,如果只是和其他部落的人对峙,他还能有几分胆气,然而面对庞大的帝国的冷酷暴力机器。
以撒不免站在全村人的立场谨慎的思考起来,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会不会动手將整个村庄夷为平地。
他绞尽脑汁,思考著用什么话术能拖延些许时间。
然而,骑士翻开帐本瞥了一眼,用居高临下地口吻质问道:“你们村庄有四十户人家,今年一共要交4个孩子作为什一税,为什么还没交?”
“大人,我们的村子实在是交不起孩子了,十年前我们村子还有一百户人家,现在只剩四十户了......”
以撒还未开口,身旁的年轻人忍不住红著眼眶答道。
“闭嘴,我没有问你,你们这些该死的、不懂礼仪的森民!”
骑士面目猛然变得狰狞,凶恶地打断年轻人的话语,將他嚇得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些士兵看著眼前的村民,纷纷从刀鞘中拔出利刃,像盯著猎物一般看著眾人。
以撒向前一步,挡在颤抖著的、眼中含著泪水和怒火的其他村民前面。
他一字一顿地问出心中的疑惑:
“帝国的什一税过於苛刻了,况且其他国民只需要缴纳钱幣,而我们森民却要用孩子作为祭品,再这样下去,我们森民迟早会灭亡,为什么我们不能不能像其他国民一样?”
“我们也可以爱国,我们也可以纳税,为什么偏偏是要我们中的父亲、母亲,亲手將他们的孩子献出作为祭品,你们这样做迟早会激起所有森民的反抗。”
骑士咧著嘴,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忽然想看著眼前这个强作镇定的年轻森民露出绝望,忍著不耐烦答道:“你们森民真当自己是帝国的子民了吗?在我们眼里,你们不过是住在陨巨山脉中茹毛饮血的蛮子。”
“如果不是帝国的军队需要鬼熊的子嗣,而祭祀鬼熊需要活人,怎么会特意留著你们在这富饶的山脉中繁衍生息,否则帝国的铁骑早就將你们森民踏成血泥了!”
“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生下孩子,祭祀鬼熊!现在补齐你们欠下的税,不然,我们会杀死村中的全部男人,將女人贩卖为奴,孩子抓回去继续作为祭品,选择在你的手上。”
以撒听完骑士的话,回头看了看一脸苍白的村民,再看著骑士脸上戏謔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故意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品尝森民挣扎、不甘的表情。
心情在这一刻突然平静了下来。
早在成为村长时,在村民面前宣布要想方设法结束缴纳孩子作为税时,在带著村民前往森林中寻找神秘存在的帮助时,还是在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以撒心中常常被一种不安感、恐惧感啃噬著,几乎要將他全身的力气和勇气抽乾抹尽。
他害怕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
担心因为自己的决定,要和其他强大的部落敌对,要和庞大的帝国敌对,甚至和帝国祭祀的神明敌对。
不过,这一刻,他全部的恐惧和犹豫,像是他以前进城时在店中看到过,被热气熨烫过的布满褶皱的布匹被抹平一样,彻底平静下来。
以撒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与帝国之间无法共生。
然而,不说他所在的小小村子,即便是全部森民聚拢在一起,和帝国硬碰硬。
那结果也是帝国光辉如旧,森民灭亡卑微如尘土!
可是,他想到了昨夜见到的神圣光芒,那黄金王座上的伟大存在,比一千个太阳死亡爆发时的光彩还要耀眼。
他追隨著如此伟大的存在,为什么活的就不能是他?
显然,不只是以撒有这样的想法。
昨日和他一同前去森林的约旦咬著牙,怒视著嬉笑的骑士道:
“我们已经信奉了一位伟大的神明,他庇护著我们,我们已经不需要向鬼熊献祭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像是听到什么难得一见的笑料,那些士兵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就连骑士愣了愣,隨即也捧著腹笑的前仰后合,足足笑了十几秒。直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才擦了擦眼角,表情带著讥讽,像是在嘲笑蛮子的天真。
“强大如神明,身处云端神国的神明,即便是最弱小的神明,伟力也足以让王国覆灭。”
“唯有强大的国度,高贵者的血脉才能供奉神明,引起神明的回应,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神明会主动庇护小小村落的,在神眼里你们就是路边的虫子,看一眼都多余,就凭你们这些下贱的森民?”
“恐怕你们信仰的是能给人製造幻觉的邪灵、喜欢玩弄人的林中妖精吧?这种阿猫阿狗…”
他的话让约旦几人脸色发白,连手中的弓箭也险些掉落地上。
不只是因为骑士比他们见闻广,知晓的神明传闻更多,更因为这话也击中了他们心中的疑惑和担忧。他们从未在口口相传的神话中,听闻有神明甘於墮落站在低贱的凡人身边,神明就算不高居云端的国度,也应该更青睞尊贵的血脉、强大的英雄吗?
难道一切只是以撒自导自演的把戏?
在刺耳的笑声中,同伴怀疑的目光中,以撒已然平静下来。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放下弓箭,跪坐在泥地上,向著昨夜所见的伟大存在进行虔诚祷告。
“主啊,你为何要选中我。”
“主又是为何要行於地上?”
“你的信徒该站著面对死亡,还是像老鼠一样苟且偷生!”
骑士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又要笑出来,他本想嚇嚇这些蛮子找找乐子,没想到见到了这么大的乐子。
这傢伙不会疯了吧!
下一刻,他的笑意陡然凝滯,像是被寒意冻住了一般。
尘土的地面出现火焰灼烧的文字。
“我来这地上,是要这地上起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