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百里饶的咄咄逼人,李獒的態度非常坚决——一步不退!
百里饶与李獒之间的矛盾不是源於细枝末节,而是因为百里饶已经把二人当成了分属两个不同利益团体的政敌。
这是利益的衝突,是卑躬屈膝或巧言諂媚完全无法弥合的根本矛盾!
所以即便百里饶是李獒的直属上级,李獒也没有半点退让討好的心思。
百里饶火气大?
李獒的火气更大!
百里饶目光扫过李獒头顶的雕花饰纹单板公大夫冠,眼中怒火近乎於喷涌而出:“李上卿倒是真有几分手段。”
“分明是初入秦没几天的稚子,却可得公大夫爵。”
“汝有什么资格食秦禄!”
“汝等视《军爵律》为何物!”
李獒手指抚过板冠,沉声开口:“上蔡芦岗乡一战,本官廝杀在前,为秦阵斩十五名甲士,幸得夏太医诊治方才能得倖存,但至今重伤未愈。”
“又奉將军腾之令,率族中子弟死战不退,终于坚持到援军抵至。”
“因此战军功,依律擢至公大夫。”
“这秦禄蘸著敌军的血,本官不止有资格吃,更还吃的痛快!”
百里饶闻言上前一步,凑在李獒胸前深深嗅了一口,鼻腔被草药味填满,目光被错愕覆盖。
治粟內史早就打过招呼,所以百里饶知道李獒是李斯之子,又见李獒虽然身材高大却脚步虚浮,便认定了李獒和很多外客子弟一样,先被长辈安排得事功、得官位,以低级军將的身份入军,坐在后面指挥秦国儿郎为他们衝锋陷阵,用老秦儿郎的骨血铸就他们的爵冠。
但这浓郁的药味却证明了李獒没有说谎。
明明是上卿之子,他却依旧衝锋在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退后一步,百里饶眼中疏离不减,声音也依旧冷冽:“最近是太仓署最忙的时日,李太仓虽然重伤未愈,但既然已食秦禄便当为王分忧。”
“本月二十五日之前,署中需要將今年的所有文书帐目整理妥当、上呈治粟內史。”
“此事便交给李太仓负责了,还望李太仓在本月二十日之前整飭完毕,以便本官覆审。”
“裘令史,送李太仓回署。”
“再將后院吏舍整理出来一间,供李太仓休息。”
话落,百里饶不再理会李獒,而是转身拿起舂杖,狠狠砸向面前粟米,似是要將心头怨气全部发泄在粟米上似的。
李獒见状暗暗鬆了口气。
既然百里饶是纯粹的老秦贵族,他就不可能没上过战场,只要上过战场的人就知道阵斩十五级的含金量有多重。
一层袍泽的皮能略略削减百里饶的敌意,让李獒有了和百里饶共事的机会,而只要能一同共事,总能促成共同的利益目標。
人群之中,一名手腕脚腕都绑著麻绳的中年人小心放好舂杖,拱手高声道:“太仓令史裘,拜见李太仓。”
李獒循声转头,而后瞳孔一缩:“裘令史亦在服刑?”
裘夫扭了个花手,两根手指夹住绳结末端一拽,绑缚著裘夫手腕的绳结便隨之散开。
劳改犯自己把手銬给解开了!这合理吗!
裘夫一弯腰就又解开了脚腕上的绳结,趋步上前,满脸赔笑道:“让李太仓见笑了。”
“太仓署就在台上,烦请李太仓隨下官通往。”
李獒跟上了裘夫的脚步,脑袋却扭向身后,目光仍在看那些劳改犯,声音犹疑的问:“那些舂米的人……莫非都是太仓署属官乎!”
在秦国,城旦舂是同一种刑罚,区別只在於男子城旦女子舂,但在此地舂米的人却都是男子,再加上太仓署的一把手和令史都在服刑人员之中,很难不让李獒多想。
裘夫笑道:“自然不是。”
李獒闻言鬆了口气。
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来太仓署履任的,而是去劳改营报导的!
但还没等李獒这口气完全吐出口,便听裘夫继续说道:“近日秋收,署中事务繁多,总得有同僚顶著。”
“今日仅有四十余位署中属官来此服刑,余者皆是属吏。”
李獒:?
这有什么区別吗!
难怪李斯不愿让我来太仓署,合著此地真就是个劳改营啊!
李獒声音格外艰涩的发问:“此地难道不是太仓吗?”
“怎会如此!”
裘夫轻嘆一声:“上上任太仓丞的胞弟隨將军桓齮一同攻赵,其人每每运粮时都会给其胞弟多送一成粮食,若是此战能胜,其胞弟从斩获中匀些粮食还给太仓也能遮掩过去。”
“然,那一战我秦国大败,年末御史发现太仓存粮缺额,太仓丞论罪问斩,吾等属官不止赔进去了一年俸禄,更还被连坐了七个月的城旦舂之刑。”
“上任太仓丞卡著律法的界限上报损耗,將虚报的损耗尽数贪墨,事泄之后论罪问斩、抄家,吾等属官又赔进去了三个月俸禄和两个月城旦舂之刑。”
“再往前几任太仓丞也皆有罪责,署中不能无人,吾等只能轮换服刑,以至於吾等服刑的速度还比不上获罪的速度,如今下官还背著八个月的刑期呢!”
“幸得大王隆恩,將吾等的徭役和刑罚皆改为在太仓署外舂米,否则下官早已劳累致死矣!”
在秦国,官员办公办到一半跑去服刑,服完刑后再回来继续办公是很常见的事。
很多郡县常年都有两成以上的官吏处於服刑或徭役状態,所以裘夫在说起自己的刑期时並无羞愧,只有一股淡淡的死感。
李獒却是手指微颤,声音都有些变形:“荒谬!”
“荒谬至极!”
李獒突然发问:“数任太仓丞论罪问斩,百里太仓凭什么能独善其身!”
裘夫声音透著些心疼:“李太仓或许不知,百里太仓初任太仓令时,爵位亦是公大夫!”
曾经尊贵的公大夫勤勤恳恳为秦效力,却因属官犯罪诛连而被一步步削成庶民。
天知道百里饶有多绝望!
裘夫拱手温声道:“下官斗胆揣测,正因为百里太仓被牵连了太多次,百里太仓见李太仓时的反应才会略显……不妥。”
“拜请李太仓勿怪!”
李獒没有与裘夫共情,而是生出一连串疑问。
歷任太仓丞接连违律,执掌太仓多年的百里饶真的一无所知吗?
百里饶的多任副手论罪问斩,足以说明百里饶没有驭下之能,嬴政为什么还允许百里饶继续担任太仓令?
將疑问留在心底,李獒附和著嘆了一声:“百里太仓殊为不易也!”
裘夫赶忙点头:“可不是嘛!”
点了一句百里饶的过往,裘夫便又掛满諂媚的笑容,搀著李獒的胳膊道:“小心台阶。”
“上了高台,就是咱太仓署的地界。”
“南侧是粮仓所在,西北边则是太仓署所在。”
“李太仓您这边请。”
裘夫引著李獒登上高台,踏入太仓署,过前府,进跨院,最后用钥匙打开了一扇房门,便露出了六条挤在一起的案几和装满竹简的高柜。
李獒抬手扇了扇空气中的灰尘,举目环顾:“此地所载便是太仓署的文书帐目?”
裘夫笑道:“这间房舍摆放的是今年的文书帐目和新修的律法。”
“此院余下七间房舍里藏的是过往十年的帐目文书和律法,至於十年前的文书帐目则是在地库之中,若是李太仓想要查阅,尽可吩咐下官。”
李獒嘴角微微抽搐:“这间房里装的全是今年的文书帐目?!”
今天已是九月五日,距离百里饶订下的九月二十日仅剩十五天时间。
区区十五天!
把这间房子里的竹简全看完一遍都是巨大的挑战,更遑论是整理成奏章了。
裘夫諂笑道:“库中文书帐目繁多,区区半个月不可能梳理妥当。”
“下官以为,百里太仓嘴上说让李太仓整飭帐目,实则不过是见李太仓旧伤未愈,故而为李太仓寻个无须费力的活计养伤而已。”
“李太仓只要在这库中坐著,便不算瀆职,晚上亦可回府休息。”
“至於庶务,由下官为李太仓分忧便是。”
裘夫给了李獒一个诱人的选项,只要李獒应下就能做个白吃俸禄的米虫,唯一的代价就只是被百里饶看不起而已。
但如果李獒只想做个米虫,他又何必入秦?
深吸一口气,李獒近乎於咬牙切齿的说:“不必!”
“本官的僕从理应还在署外候著,告诉他们,回府取本官的行李来。”
“再转告家父家兄,今日起,本官就住在这太仓署了!”
不就是一屋子文书帐目吗?
看!
本官看不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