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土台之上严禁明火。
为了烧毁竹简,李獒如厕过后便由裘夫搀著又走下土台。
入署时,土台下只有百里饶等数百属官在台下舂米。
但现在,土台下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数万名徭役像蚂蚁一样铺满了长安港到太仓之间的道路,用他们的双肩挑著满载粮食的竹筐前行。
李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裘夫却好似早已习惯了这般盛况,在官道旁寻了些枯枝,用火石燃起了一团火。
“李太仓,火点好了。”裘夫目光看向李獒腋下竹简,陪著小心问:“真要烧?”
“竹简乃是公物,署中有明数,少了四卷就对不上帐了,事后还得李太仓自己再补四卷竹简才是,下官知道四卷竹简对於李太仓而言只是小事,但终归是个麻烦事。”
“倒不如將这四卷竹简当做文书放入库中,除了下官之外,一般没人会专门拆开查验。”
李獒收回目光,拆开一卷竹简將其扔进火堆,隨意的说:“不烧才是麻烦。”
竹简承受高温炙烤,在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极了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啪!啪!”
“好胆狗贼!竟敢盗食官粮!”
一声喝骂传入李獒耳中,李獒转头便见一名负责转运粮食的廩(lin)人(粮仓属官)正在鞭打徭役。
头髮斑白的徭役抱著廩人的腿,饶是鞭子落在身上也不撒手,只是不停的悲呼:“上官!吾就吃了一口!”
“吾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只吃了一口而已!”
“拜求上官开恩啊!”
廩人手里皮鞭不止,口中喝骂:“本官亲眼看见汝吃了一口,本官没看见时汝又吃了几口?这筐粮已不满,绝非一口而已!”
“本官算汝吃了十口已是开恩,依律汝只需归还所盗粮食,再服三十日徭役。”
“汝若是还敢滋事,依律当流三百里!”
徭役的悲呼之声趋於绝望,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老朽若遭此刑定然活不下去!拜求上官开恩啊!”
廩人的声音愈发不耐:“活不了就去死!恁多废话!”
“哭?”
“秦律有定,哭也有罪!”
李獒从未把这个世界上除了芦岗乡民之外的人放在心上,李獒更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当李獒看到一名老者遭受如此苛待,嘴却比脑子反应的更快:“住手!”
裘夫赶忙拽住李獒,焦声道:“上官切莫生事!”
裘夫拽的用力,李獒晃了两晃才重新站稳,手指廩人怒斥:“本官生事?分明是那廩人生事!”
“那徭役若是盗食了粮食,依律判罚便是,岂能鞭打不断?”
“斯人已老,再这么打下去怕不是要被当场打死!”
裘夫轻声一嘆:“下官知道李太仓是关东人士,会將仁义忠孝视为善举。”
“但下官斗胆相询,李太仓知道那老丈究竟吃了几口粮吗?”
李獒毫不犹豫道:“这等事如何能知?”
“徭役所运皆是未脱壳的粟,生吞如吃砂砾。”
“本官观那老丈已老,就算只吃一口也会喉咙剧痛,又能吃上几口?”
人怎么证明自己究竟吃了多少东西?
难道要让那老丈也剖开肚子来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吗!
裘夫声音幽幽:“李太仓出身於大族,想必是没挨过饿的。”
“对於快饿死的人而言,再硬的粟也是粟,至少吃不死人,比吃土强的多。”
“类似的事下官见过太多次了,李太仓也不是第一位想伸张仁义的上官。”
“然,下官拜请李太仓细思。”
“徭役的口粮有定数,超出的每一口都需要由徭役补齐,这徭役偷吃被廩人抓住了,廩人可以罚徭役补齐缺额,但若是廩人抓不住偷吃的徭役,就得由廩人自行补足缺额,每年秋粮入仓之际,很多廩人都得赔付至少一个月的俸禄。”
“徭役的命是命,但廩人的命也是命啊!”
裘夫把一个两难的问题摊在了李獒面前。
你看徭役可怜,难道廩人就不可怜了吗?
粮食有缺,这是事实,总要有一个人为此负责!
李獒目露怔然:“何至於此!”
裘夫轻嘆:“今岁歉收,关中民大飢!”
“这些徭役恐怕已经几个月没吃过饱饭了,见到粮食自然容易失態。”
『民大飢』三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向李獒的心口。
读过史书的李獒很清楚这短短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李獒手指那绵延不绝的运粮队质问:“秦已灭韩,尽得韩国存粮。”
“今年韩国风调雨顺,秋粮丰收,秦国已不缺粮,为何秦民依旧大飢?”
裘夫理所当然的说:“此战战利已经论功行赏,於秦有功者自然能得粮饱腹,於秦无功者又与这些战利有何关係?”
李獒不可思议的问:“青壮尚且能在此战得军功,但像那徭役一般的老者甚至不会被徵兵役,又怎能在此战斩获战利!”
裘夫沉默片刻后,声音多了几分复杂:“不能战者可耕,不能耕者可战。”
“不能耕战者乃是国之蛀虫,不斩已是王恩!”
李獒所想才是这个时代的叛逆,裘夫所言便是秦国一直以来的態度。
賑灾?
灾民於秦无功,秦凭什么要把粮食发给灾民?
想要粮食那就自己去抢!
战爭,就是秦国给予灾民的賑济!
不能参与战爭抢夺食物的老者已是趴在帝国身上的蛀虫,大王不將他们杀死已可谓仁慈!
直至嬴政亲政,这种观点才有所扭转,也只是扭转了些许而已。
李獒心底的火气愈发汹涌,却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只能在心底怒骂这该死的时代!
从怀中取出一把秦半两交给裘夫,李獒强压怒火道:“去买些粮食交与那廩人。”
裘夫立刻重新掛上諂媚的笑:“唯!”
一把抓过秦半两,裘夫当著李獒的面將绝大部分塞进自己怀里,只拿著两枚跑向廩人,耳语一番,又將两枚秦半两拍在廩人手里,李獒便见廩人对裘夫拱手一礼,徭役更是跪地拜谢。
裘夫没多耽搁时间,迅速跑回李獒面前:“李太仓,解决了。”
李獒声音有些发颤:“汝仅用了两钱?”
以米价为锚点,一钱约等於后世6-10块钱,以最低工资为锚点,一钱约等於后世50-80块钱。
就算是再退一步,裘夫最多也只用了相当於后世二百块钱的货幣,就让一名老者免去了三十日的徭役和鞭打!
裘夫赔笑:“秦律有定,盗一钱以下者徭役三十日,盗一钱以上者流放。”
“那廩人言说要再加三十日徭役,可见那老丈所盗不足一钱,李太仓赠廩人两钱,他还得谢谢李太仓呢!”
“李太仓可要去见见那廩人和老丈?若非怕违律,他们定已前来拜谢李太仓。”
李獒望著那徭役,又看向廩人,最后扫过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诸多徭役,摇了摇头:“回去吧。”
库房待久了眼睛疼。
但这地方待的久了,胸口更是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