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三刻(19:45)。
太仓署一眾属官全员出动,与廩人一起催促著徭役,要赶在天色大黑之前把所有粮食送入粮仓。
听到外面的喧譁声,李獒偏头望去,便看到了那圆滚滚的夕阳。
“都已经这么晚了!”李獒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本官可太对得起这份俸禄了,但这俸禄对不起本官啊!”
“睡觉!”
刚打开木门,李獒便与快步跑来的裘夫打了个照面。
“李太仓!”裘夫高声招呼:“李骑將传李太仓於署外相见!”
“李骑將?”李獒思考了两息才意识到来者是谁,双眼顿时就亮了起来:“本官这就出署,劳烦裘令史搀本官一把!”
在裘夫的搀扶下,李獒一瘸一拐的走出太仓署,遥遥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土台下的马车旁,正是李獒的大哥李由!
时年三十八岁的李由身高七尺八寸(1.77米),身形壮而不胖,浓眉大眼,面庞方正,頜蓄长髯,腰背挺直,一副標准的忠臣模样。
“三弟!”四目相对,李由快走到土台的阶梯尽头,温声叮嘱:“慢些走!慢些走!”
“大兄!”李獒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裘夫身上,单腿蹦躂著快速前进,每一蹦都能蹦下两级台阶。
“李太仓您慢点!”裘夫既要承著李獒的体重还得伸出双手护著李獒,生怕李獒滚下阶梯,心头叫苦不迭。
但下了土台后,裘夫就不苦了。
李由没有理会李獒张开的双臂,而是先面向裘夫拱手一礼:“有劳这位同僚照料舍弟。”
见礼过后,李由看似自然的上前一步,左手垂落之际滑过裘夫的胸前,但裘夫却明显能感觉到胸前多了些重量和异物。
裘夫拉起衣襟低头一看,秦半两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喜人!
裘夫大喜拱手:“不劳烦不劳烦,李骑將太客气了!”
“下官太仓令史裘夫,拜见李骑將!”
“日后若有所需,李骑將儘管吩咐!”
“署中还有些公务,下官先过去忙?”
李由露出標准的慰问笑容:“多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裘夫识趣的立刻退走,李由这才转头看向李獒,便见李獒还平举著双臂,眼巴巴的看著李由。
李由失笑,大步上前,重重的將李獒抱在怀中,轻轻拍了下李獒的后背:“三弟,好久不见。”
李獒不自觉的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也轻轻拍了下李由的后背:“大兄也不说回乡看看弟。”
李由二十一岁时有了三弟李獒,几个月后就有了长子李闯,再加上李斯常年不在家,李由便一同照料著李獒和李闯,无论是在行为上、心態上还是年龄差上,李由都真正做到了『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但却没有爱说教的爹味。
正因如此,李由也是李獒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如果只能扭转一个人的命运,李獒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李由!
鬆开李獒,李由退后一步,上下端详著李獒,笑著点头:“高了,壮了,就是有些憔悴。”
“汝在芦岗乡做的事,乃兄都听说了,更胜乃兄远矣!”
“能有如此三弟,乃兄之幸也!宗族之幸也!”
李獒嘿嘿直笑:“大兄谬讚!”
“大兄尚未休沐吧?怎的今日就来看弟了?会不会耽搁了大兄的正事?”
李由温声道:“方才阿翁匆匆入宫,隨后大王便传召三弟入宫,乃兄今日正当值,便主动接了传讯之职,能来看看三弟,也能代阿翁转达些话。”
李獒讶然:“弟还想著若是阿翁不同意,弟三日后便將此信投给大兄,请大兄帮弟將此信转呈给大王呢。”
“未曾想,阿翁竟然比弟还急?”
李由搀著李獒登上马车,令御者策马,而后温声笑道:“履任数日有良策是贤才,履任初日有良策却是大才。”
“即便三弟此策略有不足,一日成策之举也定然会让大王印象深刻,若是三弟之策果真是良策且能被定为国策,三弟必定能名垂青史。”
“是故,不能不急。”
谁说当官不需要营销人设的?当官比商贾更需要营销自己!
只不过商贾营销的目標是万民,官吏营销的受眾是嬴政,只要能让嬴政记住李獒一日成策的大才人设,李獒的官途必定能更顺遂太多。
说话间,李由打开一方食盒推到李獒面前:“先吃饭,但別吃太多,免得殿前失仪。”
食盒內,舂过四遍的稻米在夕阳下泛著晶莹的光,剁碎的兔肉与豆酱混炒,在稻米上盖了厚厚一层,略稀的肉酱汁向下渗透、牢牢裹住稻米,让每一口米都带著肉香味和酱香味,旁侧还有几根焯过水的青菜加以点缀。
稻香味、肉香味、酱香味扑鼻而来,让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稻米的李獒不可控的口舌生津。
迫不及待的抓起筷子,李獒连声道:“弟如何能不吃太多?”
“弟惦念大兄这一手淳熬(约等於盖浇饭)可是惦念太久了!”
话音至末尾已颇为囫圇,只因李獒嘴里已经塞满了米饭。
李由静静的看著李獒大吃大嚼,嘴角掛著宠溺的笑。
虽然此刻的李獒已是比他更高壮的猛士,但在经歷过李獒赏味期的李由眼中,却仍是白白胖胖、小巧可爱、聪明伶俐的李獒正趴在盒子边嗷呜嗷呜大口吃著他做的饭。
真可爱!
耐心的等到李獒吃完,李由方才开口:“阿翁让乃兄问三弟。”
“此策一出,干係甚大,三弟恐为眾矢之的,三弟可惧否?”
“若是三弟惧了,阿翁会对外宣称此策乃是阿翁所想,只是让三弟上呈大王,以便於三弟邀名请功而已。”
“一切风波,皆会由乃兄和阿翁承担。”
李獒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弟早已身处斗爭之中,畏惧只会导致悲剧。”
“他们要斗,那便斗。”
“与人斗,其乐无穷!”
李由看向李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慰,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李獒道:“这是阿翁送来的文书,上面记载著从秦王政元年至秦王政五年之间的诸仓腐损之数。”
“但三弟应该也知道,仓吏不会將腐损如实上稟,此卷所载皆是昔年文信侯谋划糴(di)仓之策时让门客们走访推测而得,不能作为明证,但能让三弟心里有数。”
“大王在传召三弟的同时也传召了太仓令百里饶,此人出身於百里氏,对吾等外客多有成见,为人死板,但大王曾亲口赞此人忠正,对此人颇为信任,屡屡特赦其罪,其父百里策官拜陇西郡守,其兄百里宏亦是军中都尉,同族子弟多在军中效力。”
“乃兄已经和去传召百里饶的同僚打过招呼,百里饶会比三弟晚一刻钟进入章台宫。”
“这一刻钟,就是三弟让大王先入为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