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獒心臟猛的一热!
时年十七,官拜上卿!
这对於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如果是刚穿越时的李獒,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应下,並觉得穿越者就该如此。
如果是刚入秦时的李獒,略一犹豫后就会应下,管他有的没的,先把好处捞到手再说。
但现在的李獒已经是入秦三天的李獒了,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李獒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嬴政,而是迅速看向李由。
而后李獒便见李由的脑袋没动,俩眼珠子却在眼眶里疯狂晃动,左左右右都快舞出残影了!
剎那间,李獒心里一凉。
李由不会害他,如今李由冒著被嬴政发现的代价也要狂使眼色,足以说明这份殊荣的背后绝对有坑。
坑在何处?
李獒余光注意到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御史大夫隗状,恍然明悟。
嬴政只给了李獒上卿之尊,却没给李獒具体的职位!
监察地方百官的职能终究要回到御史大夫手中,彼时的李獒又该如何自处?
经验浅薄、年龄偏小的李獒不可能担任御史大夫,也几乎没可能担任通常由经年老吏出任的御史中丞,嬴政又不能让一名上卿去出任御史署中那些秩比千百石的小官。
届时李獒很可能会因为身份和履歷的不匹配,处於一个空有尊崇却无职位的尷尬境地!
这样的上卿在战国时代可谓比比皆是,最后大多都会以说客身份前往別国度过余生,由別国供养,做个富贵閒人。
想通其中关窍,李獒脚趾不自觉抓地,用出吃奶的毅力拱手涩声道:“臣,拜谢大王抬爱!”
“臣所諫的第四策能得大王看重、为秦所用,方才是臣之幸。”
“但臣对第四策也只是空有构想,並无能力使其行布於国中。”
“臣再諫,於滎阳敖山之上修筑敖仓,臣自请为敖仓令!”
嬴政看向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守成不愿为上卿,反而欲为敖仓令?”
没有具体职位的上卿也是上卿,是多少人拼上全族性命都求不来的尊崇,而且谁能確定未来嬴政不会妥善安排李獒的职位呢?
嬴政万万没想到,李獒竟然能抵抗如此诱惑!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李獒心里没了挣扎,话语也重归流畅:“监察之事向来由老成持重之臣担负,臣平生只有一天为官的经验。”
顿了顿,李獒继续说:“准確的说,是八个时辰的经验。”
“若是臣代大王巡查天下,恐会被官吏所欺,辜负了大王信重。”
“但兴建新仓之策却是臣筹谋已久之策,臣有信心於此道为大王分忧!”
“是故,臣自请为敖仓令!”
上卿都是虚的,敖仓令才是李獒的目標!
嬴政笑问:“哦?”
“守成筹谋於滎阳兴建新仓之策已久?”
汝若是筹谋新粮仓已久,那为何在寡人拜汝为户郎中时汝会毫不犹豫的应下?
这太仓丞之职也是寡人先拜,而非是汝自请,汝筹谋新建粮仓之策恐怕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吧?
竖子,以为寡人好欺乎!
李獒点头道:“先王威烈,於庄襄王元年打通秦国东出之途,拔滎阳,置三川郡,时至今日,滎阳已入秦二十载,民心已附,律法顺达,可大用之。”
“滎阳旁的敖山本就是韩国储粮重地,港口窖仓俱全,再建新仓所需的人力物力都不会太多,於国朝而言无甚压力,最多半年便可兴建完毕。”
“更关键的,是地利!”
“敖山北岸便是大河天险,西为成皋关(虎牢关),可互为依仗。”
“敖山周边,多水环绕,此地东二百里便是魏国都城大梁,北五百余里则为赵都邯郸!”
“今秦已尽得韩地,若是將关东之粟囤於敖山之上,无论是秦再攻赵,还是秦再攻魏,从敖山调运粮草都比从咸阳调运粮草轻鬆太多。”
嬴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断声喝令:“取坤舆图!”
两名郎中迅速展开巨幅坤舆图,嬴政则是拾级而下,与群臣一同看向坤舆图的东侧。
那里正是敖山所在!
李獒上前两步,右手虚指敖山道:“大王请看。”
“秦若攻魏,敖山之粮可沿大河直扑大梁,全程船运顺流而下,根本不会有出仓一石粮,仅剩八分斗七至军中的靡费。”
“秦若攻赵国內黄,敖山之粮同样可以顺大河而下,至濮阳时上岸北运,秦若攻赵国邯郸,敖山之粮便逆流而上入漳水,再从漳水北上运入军中。”
“秦若攻……”
一个『楚』字没说出口,李獒的手指却已指向鸿沟!
只要能灭了魏国,魏国耗费巨量民力修筑的鸿沟就会成为秦国南征楚国时的最佳运粮通道!
嬴政肃声发问:“国尉以为,何如?”
自李獒入殿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国尉繚不知何时站到了嬴政身后半步之地。
视线迅速扫视坤舆图,国尉繚已沉声开口:“此番秦灭韩,便是过敖山走水路运粮。”
“李太仓所諫的运粮之途,尽皆可行。”
“臣所虑者,唯有一点。”
国尉繚看向嬴政道:“成皋关位於敖山之西,而不是敖山之东。”
“敖山东侧仅有滎阳城一座县城为凭,於秦国而言,利於攻而不利於守。”
“若是关东五国先於秦国兴兵,囤於此地的粮草很可能会尽数为敌所用!”
“若是秦国於此地囤积大量粮草,也无异於在明告关东诸国,大王有心再战!”
成皋关就是大名鼎鼎的虎牢关,易守难攻。
但问题是,成皋关和敖山粮仓这一套防御体系是韩国为了抵御秦国修筑的!
若是秦国直接拿来这套体系便用,就成了粮草在外、雄关在內的尷尬局面。
嬴政目光看向成皋关西侧发问:“成皋关之西,可有適合修筑巨仓之所?”
国尉繚摇了摇头:“若欲守,不必在成皋关之西再设巨仓。”
“若欲攻,敖山所在乃是最便於向前线转运粮草之所在。”
韩仓也隨之开口:“若是选择在敖山西侧修筑巨仓,必须避开三门天险,否则莫说是转运粮草,粮船进出都是难事。”
“然,成皋关与三门天险之间的地势皆低,湿气沉重,若是於此段修筑巨仓,腐损重矣!”
一个艰难的问题和巨大的诱惑被摆在了嬴政面前。
要做守成之君还是开拓之祖?
这个问题足够让寻常君王辗转反侧几个月,但对於嬴政而言却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百里太仓。”嬴政突然转头看向百里饶发问:“李太仓所諫何如?”
百里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是在討论秦国接下来的战略姿態吗?怎么突然又聊回粮仓改革了?
本官始终在殿中,怎的还是跟不上节奏!
但面对嬴政的问话,百里饶不敢怠慢,赶忙拱手道:“臣以为,基本可行。”
嬴政略略頷首,又转头重新看向坤舆图,看的李獒心里七上八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沉默了百余息后,嬴政缓声开口:“寡人慾调百里太仓为敖仓令,请百里太仓於敖山之上依李太仓所諫之策为秦督建巨仓。”
“百里太仓可愿为寡人分忧?”
百里饶不想离开关中,他实在吃不惯关东的饭菜,更捨不得离开家乡。
但大王都请他为王分忧了,那还有啥说的?
百里饶轰然拱手:“臣,愿为大王效死!”
李獒急了:“大王!”
“此策是臣所諫,臣最为了解,由臣出任敖仓令最是妥当!”
在敖山建仓之策是我提的,新粮仓草图是我献的,我还等著明年秦赵爆发大战时借敖仓令之职豪取功劳呢。
你不能提上裤子就翻脸啊!不对,你还没提上裤子呢!
忒不要脸了!
嬴政转头看向李獒笑道:“听完守成所諫,寡人终知守成所言不虚也。”
“守成思虑良久终於献上如此良策,寡人理应应允守成之请。”
“然,守成与李上卿父子分別十七年,而今李上卿才刚享受了三天的团聚之乐,寡人若是將守成调往关东,岂不是愧对李上卿。”
“寡人慾擢守成为太仓令,请守成於咸阳兴建新仓。”
“此番,守成可愿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