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枯枝噼啪炸响,风雪撞著破窗呜呜作响。
曹昂下意识攥了一下剑柄,脑海中惊涛翻涌,有关於四人生平事跡的记忆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適才甘兄好像颇为震惊。莫非公子认识我等?”
崔州平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缓步来到火塘边坐下。
徐福则伸出双手在火塘上方烘著,他的手指关节很粗,虎口处老茧深厚。
几人在火塘边盘膝而坐,目光炯炯的看著曹昂。
“甘昌也是有所耳闻,四位先生贤名在外。”
曹昂轻吐一口浊气,整理思绪,看向年纪最大的崔州平,缓缓道:“谁人不知崔中郎起兵討伐董贼,先生大义!”
崔钧,字州平,曾任虎賁中郎將。
世人都称崔中郎。
曾隨袁绍起兵討董,董卓被诛杀后,崔钧的父亲死於李郭之乱。
为躲避战乱,也是对政治心灰意冷,避祸荆州。
崔州平捋了捋长髯,摆手道:“都是臣子本分而已。”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崔州平为汉室流过血。
“崔先生现在是在刘景升门下做事?”曹昂故意问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昭然若揭。
你崔州平放著軼比两千石的官职不做,也不追隨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刘表这儿,一定是有更好的待遇嘍?
这话一出,崔州平呼吸一滯。
一旁的孟建见状莞尔一笑,解释道:“州平兄现在专心功课,无心出仕。”
曹昂惋惜道:“可惜州平先生大才,刘景升竟然不重用先生,如同沙海藏金,明珠蒙尘!”
崔州平闻言,面露沉思不语。
“四位先生从北边过来,可有宛城消息?”曹昂话锋一转,看向剑眉文士。
徐福將手中斗笠放在膝盖上方便烘乾,直言不讳:“我等刚从宛城归来,本想一观曹公鯨吞南阳之风采,不曾想淯水一战功败垂成,依某家所见,不日曹公必然退出南阳。”
“徐先生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石韜沉声补充道,言语间无半分贬低,只论战事得失,“曹公奉天子掌大势,兵锋极盛,却因骄纵失察,致张绣復叛,折损兵马,著实可惜。”
“石先生剖析战局,不偏不倚,真乃纵观全局之大才。”
“所谓阳极必衰,天下事皆是如此。”孟建更是直言:“曹公此败,必然让诸侯生出一试之心。
诸如下邳之虓虎,坐拥河北之袁绍,寿春之袁术,恐怕都有心一试。”
闻言,曹昂深以为然,“当一头猛虎也会受伤的时候,虽未死,林中诸多猛兽必然跃跃欲试。
先生若是今日之曹公,当如何?”
孟建抚掌一笑,“曹公历战无数,想必已有对策,某不做评判。
只是我观张绣气象,怕是与刘景升同床异梦。”
曹昂頷首,这孟公威所言,与他记忆里的相差不多。
“依先生之见,张绣將要投谁?”
孟建拍著膝盖,沉吟半晌,“要说容人之量,只有曹公。”
曹昂讶然,此人不愧是诸葛四友之一。
这种点拨时局的敏锐,真大才也。
后世学识诚不欺我。
这时,许久未曾说话的徐福將一杯温热的九酝春酒,递到曹昂手中。
他盯著曹昂的眼睛,剑眉下的双目璨若朗星,一番话说出,让曹昂汗毛倒竖。
“我听闻曹公长子,为保曹公撤离,替父犯险,坠入淯水,不知所踪。”
他手拄佩剑,眼睛里都是狡黠,语气里全是试探,
“甘公子,你说,曹公长子——
他现在是死是活?”
…………
一旁的邓夫人,有些担忧地看向曹昂,她的驴车底板下面,还藏著一套曹军甲冑呢!
呼吸,
深呼吸。
不能露出破绽。
记忆里的后世学识提及四人皆是大才,贤才,但曹昂身为生於士族长於士族的嫡子继承人,潜意识里还是对任何事物有所警惕。
按照后世学识里的评判,这种行为叫——隨爹。
宛城一战前,张绣与刘表还是蜜月期,你儂我儂,刘表令驻守新野的大將邓济,重修九女城,为张绣输送粮草。
正当刘表做著张绣替他御敌於臥榻之外的美梦时,曹操来了,张绣投了。
简而言之,刘表吃著火锅唱著歌,突然就被麻匪给劫了!
同为队友,你投了,和我通气没?
没有!
你这一投,不就把藏在裤襠里的我,给露出来了?
我刘景升,是不是需要马上往新野比阳一线派兵,防范你和曹操来打我?
正当刘表麻爪的时候,张绣又来了一出降而復叛,把曹操给撵出了南阳。
对刘表来说,现在的这个盟友,还能不能要?
要!捏著鼻子也得要。
但刘表一定会想方设法,来限制张绣,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也要把精锐的西凉骑军,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曹昂面前这四个人,从荆襄北上宛城,是否带著刘表的某种使命,来此观战?
不禁令人深思。
兵荒马乱別人避之不及,诸如邓夫人,为了腹中胎儿,寧愿孤身上路,也要逃离宛城的战事漩涡,而这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足以让曹昂怀疑其目的。
若他们真是刘表的人,肯定不愿意见到活著的曹昂,一个死曹昂,才能符合刘表所代表的荆州集团利益。
可这四人,没有行伍之气,连个书童隨从都不带,就敢去宛城凑热闹,这有悖常理。
不用多了,只需二十骑兵,足够把这四位大贤生擒活捉。
这四个人,他们明知道战场廝杀的危险,还坚持去宛城观战,是个人行为?
难道是——纯癮大?
嗯,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
真相,就是这四位大贤,真的是来宛城看热闹。
想通这关窍,曹昂心中瞭然,或许,他们来宛城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看看曹操,值不值得追隨。
…………
看似想了很多,其实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曹昂心中就有了底,
没有危险,继续浪。
举起酒樽,不慌不忙浅饮一口。
“好酒!”
“徐先生,依我拙见,曹昂就算身死,也不过是曹公家事,与国事无碍。”
“想必是我来自譙郡,徐先生才有一问吧?”
说完,曹昂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吐出一口浊气,称讚道:“米香袭人,香醇无比,可是九酝春?”
九酝春,本就是曹操故乡之酒,曾献给汉献帝。
这句话一出,配合上面那一句,这是家事,不是国事的说辞。
不否认,也不承认,还要挠你一下,我尝出来这酒是我家乡的九酝春。
就好比在宴会上你拿出两瓶地方酒,有人喝了之后,手舞足蹈——
『美酒东阿王,事业更辉煌……
一杯东阿王,七步诗成章……』
咳咳,你就猜吧。
诸葛四友何等聪明不凡,瞬间明白了过来。
而崔州平更是给曹昂添满了酒,埋怨徐福道:“元直,你好奇心忒重,甘公子是避祸来此,你何必探究呢?”
徐福面目羞红,冲曹昂拱手,“多有得罪,徐某衝撞了公子,请公子不要见怪。”
曹昂摆了摆手,“元直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敬你。”
这话一出,似有所指。
石韜举杯邀饮的手僵在半空。
孟建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崔州平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欣赏之色。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徐福看来,自己的偽装在曹昂眼里似乎被褪去。
徐福可以確定,从一开始,曹昂就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自己还以看出曹昂身份而自喜。
不曾想,譙郡甘昌,这四个字,譙郡两字是陷阱啊,勾得徐福心痒难耐,一心想要探究甘昌的真实身份。
当年,徐庶化名徐福,只因在潁川行侠,杀人后被官府缉拿,后来弃武专文,留老母在潁川独自生活,来到荆州游学。
同是天涯沦落人,七个字。
瞬间击中徐福心事,心中对曹昂的亲近之情,愈发浓厚。
甘公子看破不说破,被我无礼冒犯也不曾动怒。
甘公子,他尊重我,
甘公子,他懂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