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克兰德灰濛濛的晨雾里,街道熙攘的行人身上似乎都披著一层薄纱。
有旧制服洗得发白的搬运工人;有推著小车大声叫卖的流动小贩;有衣衫襤褸,睁大眼睛露出憧憬眼神的儿童,也有踩著高跟皮靴,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总是下意识伸手轻掩口鼻的俏丽女郎。
路旁咖啡厅的落地窗后,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正慢条斯理地享用著早餐,偶尔向窗外投来一瞥,目光淡然而疏离。
人间百態,在这扇窗前无声陈列。
罗瑞站在窗边沉默地望著这一切,耳畔隱约飘来远处教堂方向低沉的吟诵:
“您是风暴的化身,
“您是海洋的主宰……”
他心头微动,忽然意识到——
这里是乔伍德区!
“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罗瑞低声自语,抬起右手用力揉按著酸胀的太阳穴,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打捞起什么。
一些画面陆续浮现:
昨天,他跟著那位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一起去了军情九处,拒绝了尼根公爵的招揽,成为军情九处的一名编外成员。
那位自称“维拉”的直属上司,代替公爵將一件名为“日炎”的神奇物品交给他,並发放了线人福利——一枚黑色圆形纽扣状的徽章。
自言自语的同时,罗瑞从不同的口袋里摸出这两样东西,踏实的触感让他確信这不是幻觉。
隨即,阵阵刺痛在脑海深处生出:
“他说要解决我身上的毒素,从口袋拿出来一块怀表。”
“再往后……”
记忆从此断裂。
罗瑞闭上眼眸,以近乎冷酷的理性重新审视这段经歷,像在阅读別人的故事,忽然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维拉最后说的那句话:
“接下来还剩最后两件,不对,还剩最后一件事……”
他中间有过一次改口。
自己对后续解毒的过程也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隱约记得在梦中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发光十字架。
第二,军情九处的具体地址……自己竟然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
罗瑞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单词。
“催眠。”
“『观眾』途径。”
他坐回床沿,冷静地分析现状。
“我应该是被种下了心理暗示,所以无法回忆『军情九处』和『解毒』相关的部分记忆。
“出现在这家旅馆,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是那块金色怀表的能力?
“不对,也可能怀表只是掩饰,当时房间里不止两人,还有第三位『观眾』途径的非凡者隱藏在暗处!
“心理学隱身?”
罗瑞隱约记得“观眾”途径的非凡者有这类能力,但想不起来属於序列几。他摇摇头,不再纠结。
良久。
罗瑞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
“不过最幸运的事情是,对方似乎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深入窥探我的记忆。
“否则,穿越的秘密一旦暴露,我就算没有变成非凡特性,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稳妥起见,我最好儘快找一位『心理医生』。
“当然,必须在可靠的场所,最好是『智慧之眼』老先生的聚会,或者a先生的聚会。
“不过眼下——
“我必须好好睡一觉。”
他揉捏著太阳穴,苦笑道:“从凌晨到现在,我总共才合眼几个小时,难怪脑袋这么痛。”
罗瑞把脸埋进鬆软的枕头里,试图重新入睡。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报童的声音。
“號外!號外!『颶风中將』齐林格斯昨天被击毙!”
“號外!號外……”
他爱死不死……
罗瑞烦躁地咕噥一声,把枕头拉高盖住了耳朵。
……
再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
罗瑞挣扎著起身,感觉四肢沉重得像不属於自己。直到拉动床铃,让侍者送来晚餐,狼吞虎咽之后,身体的掌控感才逐渐回归。
隨即,他开始检查隨身物品:
锯齿短匕、“暗影指环”、用白纸包裹的“日炎”、黑色徽章、“假面”,以及2镑10苏勒的钞票。
展开那张白纸,內侧写著几行单词:
“日炎/刺客克星:可释放炽热强光,驱散二十米內的黑暗,对死尸和怨魂造成极大伤害,威力等同於序列八的层次。”
“保存方法:需始终与黄金接触。”
“注意:在沐浴炽热强光的状態下,普通人超过十五分钟就会变成只知道讚美太阳的白痴,非凡者最长可以坚持三个小时。”
“以上效果不分敌我。”
“警告!警告!如果与黄金分离超过十分钟,物品將融化为金色液体,迅速蒸发。”
罗瑞这才明白:
真正的神奇物品是那枚纯白吊坠,而非整条项炼。
“又是一件负面效果非常小的神奇物品!我记得尼根公爵说它是从索尔身上查获的战利品。”
“不愧是从『背誓之战』绵延至今的古老家族!”
他轻轻嘖了一声,收拾妥当后离开旅馆。
乔伍德区与希尔斯顿区相邻,返回鳶尾花街只需半小时。下车时,罗瑞看见门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迈尔斯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目光幽怨地开口道:“雷文,你又去乡下搜集素材了?”
“咳,是啊。”罗瑞耸耸肩,“你知道的,灵感总需要新鲜的土壤来滋养。多走一走,才能让思维保持活跃,碰撞出火花。”
“碰撞……火花……”
迈尔斯喃喃重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道这就是你能创作出《少年罗塞尔》的秘密武器?”
“或许我也应该试试……”
不是,我说著玩的,你还真相信啊……罗瑞无语,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咳,迈尔斯先生。”
“今天还是因为手稿的事情?”
他怕再说下去,对方真的会被自己忽悠瘸。
迈尔斯愣了愣,点头又摇头:“地下出版社的人確实在催稿,但我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
“你忘记了我上次说的行业聚会?时间是今晚八点,再等不到你,我就打算自己去了。”
说著他掏出怀表瞥了一眼,脸色顿时微变,不由分说地拉著罗瑞往路边待客的马车走去。
我连家门还没进呢……罗瑞在心里无奈嘆气。
……
沙龙在皇后区的一栋別墅內。
据迈尔斯说,主办者是一位非常成功的作家,短短几年靠稿费搬进皇后区,令许多同行羡慕。
这位同行的名字叫阿泰尔。
上一部作品《伯爵復仇记》风靡全国,受到各个阶层的追捧,甚至远销因蒂斯、伦堡等其他国家。
“《伯爵復仇记》是他写的?”罗瑞有些意外。
“你居然不知道?”迈尔斯瞪大眼睛,隨即又自己圆了回来,“也对,你刚来贝克兰德,还总往乡下跑。”
“《伯爵復仇记》很火的,出版的销量非常高。在最近,大家经常把它和戏剧《伯爵归来》一起提及,玩笑说这是『今年贝克兰德最出风头的两位伯爵』。”
说著,迈尔斯颇感遗憾地嘆了一口气:“我想看这个话剧很久了,可惜抢不到合適时间的票。”
交谈间,马车在一个丁字路口停下。两人正要穿街,后方又传来车轮声,便驻足等待。
很快,另一辆马车驶近。
车门打开,一位女士缓步而下。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一身浅黄长裙,淡蓝眼眸,褐发微捲地披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