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是他醒来时感知到的第一件事。
洞穴里昏天暗地,头顶某处岩缝漏下一线天光,斜斜打在地面上,把满地的残骸照得清清楚楚。
腐肉和铁锈的气息搅在一起,浓得像实质,呼吸一口就往肺里钻。
碎骨、断刃,一具穿道袍的尸体斜靠在石壁边,胸口被人一掌打穿,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他,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回答。旁边还有更多——黑衣的,白衣的,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像一场被人遗忘的烂帐。
他的脑子涨著,像被塞了一团湿棉。
怎么掉下来的?
进山採药,脚下碎石忽然塌陷,然后就是黑暗。可这一跤,怎么会跌进一窝死人里?
他撑起身子,头疼得像有人在里头凿石头,左腿压在碎石下面,挪不动。
黑暗深处传来咀嚼声。
黏腻的,缓慢的,齿牙碾磨肉,涎水点点滴在石面上,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凡人?”
声音冷,却像是撑了很久才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某种快要耗尽的疲惫。
齐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了。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枯骨五指死死按住他肩膀,指节透过布料扣进肩窝,像铁鉤嵌进木头。
他被翻过来,那张脸就在眼前——腐烂得几乎只剩骨头,一只眼眶空洞,另一只眼珠浑浊发白,从不知活著算不算的状態里直直盯著他。
“本座赐你一场大机缘。你將踏上凡人们梦寐以求的修仙路。”
乾枯的手按上头顶。
一股阴冷之气从百会穴灌进去,顺著经脉往下冲,像冬日溪水从高处泻落,冷得骨髓都要炸开。
紧接著是另一种感觉滚烫的,黏腻的,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硬生生推进喉咙,他想吐,咽喉剧痛得像被人攥住,腹腔里同时燃起冰与火两种烧灼,最后一切混在一起,变成混沌,变成黑暗。
再睁眼,寒气和血腥还在。
洞穴仍是昏暗,残尸还铺在地上,寒铁剑不见了,枯瘦的魔修也不见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摊黑红的黏稠印记,边缘已经干透,像某种仪式结束后的痕跡。
齐黎撑起身子,小腹又胀又灼,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从洞里爬出去。
残阳正坠向西山,天色泼墨一样,红得像血浸透了云层。
他蹲在溪边,捧起水往脸上泼,低头看见水面里那张脸——惨白,憔悴,顶著一头雪白的发。
他用力搓了搓,白色还是白色。
夕阳斜照下来,把那头白髮染出淡淡的金,像霜,像灰烬里未灭的余烬。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不再看水面,转身朝村子跑去。
残墙断瓦之间,没有炊烟,没有犬吠,风从断垣里穿过,卷著碎灰和枯草,把一切气息都搅成一团腥寒的虚空。
院门口他蹲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
这是哪里?
院角的石墩上,一枚石卵静静搁著,被幼弟摩挲了不知多少回,光润得像溪涧里泡了多年的卵石。
他把石卵拾起来。
手心里翻来覆去摩挲著。
泪水落下来,砸在石面上,又顺著弧度滑走,像什么都没留下。
白髮少年翻遍了每一堵残垣,每一间屋子,每一片倒塌的檐角。他凑不齐一家人完整的样子。
最后在屋后的山坡挖了三个坑,没有棺材,没有墓碑,黄土鬆软,铁锹每落一下都哑著声,像在问什么。
齐黎愣了一下又填上两个坑。
鱼肚白从东边泛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一堆新土。
他把石卵放进衣襟,贴著心口。
蹲在溪边,等月亮沉下去,把脸上最后一点污垢洗乾净,然后站起来,朝深山走去。
身后是废村。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他自己的脚印,也会被晨风一点点抹平。
身前是深山,连绵的,不见尽头的,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向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