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般的瘴兽极速坠下,像一块从屋顶砸下来的黑色陨石,直直地朝著林綰的后背砸下去。破空声沉闷的將空气整块压碎,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压得人耳膜发涨。
它在下坠的过程中翻转身体,四肢张开,脊背上一排骨刺在月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冷光。
它比骨刺瘴兽小了一圈,但动作更快——快到林綰目光还停留在齐黎身上。
齐黎凭藉他过人的听力在那片碎木屑落下来的时候就动了。
脚下猛蹬,整个人射如箭影般朝林綰扑过去。
左臂的旧伤在发力时崩开,焦痂撕裂,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他顾不得。
他比那头瘴兽快了一瞬——在瘴兽的獠牙合拢之前,他把林綰抱在怀里,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出去,砸在碎木和陶罐碎片上。他的后背撞上土墙,闷哼一声,左臂撑住地面,將林綰护在身下。
瘴兽的獠牙上有血低落。
它在落地的一瞬间弹起来,四爪刨地,贴著地面猛窜,不是朝齐黎,是朝另一侧还跪在地上没来得及起身的苏雾禾。
它一眼就选定了目標,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攻击。
齐黎鬆手,从地上暴起,猎刀横在身前,挡在林綰和瘴兽之间。
“你的对手是我!”
林石大喝一声,一脚踹飞木桌,借著翻飞的木桌的掩护,压低重心极速逼近瘴兽。
他压低重心,猎刀的刃口对准瘴兽的咽喉。瘴兽停下,灰白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然后扑了上去。
齐黎往前迈了一步,顺势將手里的猎刀扔向瘴兽后脑。
瘴兽嚎叫一声,后腿一蹬將猎刀踢飞,狰狞巨口张开咬碎木桌,林石一刀在后。
刀锋与獠牙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林石左臂血流不止,仅剩完好的右手虎口被震盪得发麻。
一旁满面苍白的苏雾禾趁这一间隙,咬唇扬起碎屑朝瘴兽脸上撒下。
林綰抄起木矛“齐黎!”
齐黎立马会意,双手握住木矛后三寸,流星赶月般瘴兽没有皮毛的后庭刺去。
木矛尖纵使算不上锋锐,也是一点深入瘴兽腹腔。
瘴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嘶嚎,鬆开咬住猎刀的嘴,疯狂甩头挣扎,想把齐黎甩出去。
齐黎死死握住矛身,又往里推了半尺,然后用力一绞。
瘴兽的嘶嚎戛然而止。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灰白的眼珠最后转了一圈,落在身后那个白髮少年身上。
然后它轰然倒下,砸起满地碎木与尘埃。
月纺星织的薄纱顺著屋顶的窟窿筛下,轻轻覆在满地的猩红上。血泊泛著极淡的银灰,碎木、陶片、撕碎的布条,还有三头瘴兽横陈的尸身,都在这层薄纱下渐渐沉静。
齐黎又往里捅了捅,又搅动几分,盯著瘴兽摊在地上一动不动,才一屁股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雾禾伸手抹去眼角的晶莹,不知是血还是泪,颤抖著腿扶墙爬到林石身边,轻而易举的夺过他的猎刀,一刀砍在自己的衣摆上。
“你逞什么能!废了一臂还上去送什么死!”她落定在林石左臂后,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包扎著。
“嘶!”林石倒吸一口凉气,拉长著嘴没有叫喊出来。
齐黎看见她包扎的手在抖,眼眶也在颤,修长的睫毛堵不住的往外奔涌的眼泪。
她打上最后一个结,赶忙用衣袖擦过脸颊,將刀塞回林石手里。
“嗨呀,苏老妹你厚道。”林石用右手习惯性的挠挠脑袋,又想去拍苏雾禾,苏雾禾一侧身躲开,蹲坐在阴影里。
齐黎摇摇头,瘫坐在地有些哭笑不得。
骤然间他的背拂上一阵春风,传来一丝极轻极细的气音,像屋檐下將滴未滴的雨,被风扯碎了,落在他背上。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呼吸断成几截,每一下都像在咽回什么滚烫的东西。泪水渗进粗麻布的经纬,是温热的,无声地在他后背洇开一小片湿痕。
齐黎喉结滚动,身体一僵犹如被铁鉤锁住。
“我好怕…好怕你知道吗?”背后春风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每一滴都打得齐黎生疼。
“我没看见那瘴兽,我就只看见你扑过来抱住我。”林綰深深抽了一口气,靠在齐黎的背后,双手从后伸到他腰前,十指相扣,
齐黎能听见那指节相扣的声音,能感觉到她的指节隔著衣料硌在他肋骨,手指冰凉,还在抖。
“我好怕啊…真的…你知不知道啊….我看见那畜生的爪子划过…划过你的背,看著你的血被它带起。”
细雨霏霏间乌云繚绕,雷重的鼓点砸在齐黎心头,打得齐黎直不起腰。
“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啊!齐黎!”林綰头埋在齐黎背里,“啊啊啊呜呜呜…”
齐黎低著头。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弱弱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没事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她没有回答还在哭,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更深地埋进去。
那场细雨还在落,雷声还在他心口擂鼓,打得他直不起腰,但他没有躲。
寮子外,月亮正在往山脊后面沉。
寮子里,她的哭声轻了,细了,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暴雨过后檐下最后的滴水。
一下,又一下,然后渐渐融进那层月纺星织的薄纱里,融进满地猩红渐渐沉寂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