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沿著群山的轮廓缓缓漫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掛在云层后,如將熄未熄的炭火,把整片后山染成暗沉的血色。
山里的树叶掉了大半,放眼望去,儘是光禿禿的枝椏。
风从山脊吹过,掠过枯林与乱石,捲起满地黄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齐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还在后山,离望仙镇尚有不短的一段路。
翻过前面两道山樑,再穿过一片松林,才能看见镇口那株老槐树。
这些时日在山里挣命,时间仿佛被拉得忘却了。
林石走在最前,左肩处依旧缠著层层布带,气色却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在山中养伤,再加上林綰悉心照料,苏雾禾木灵气滋养之下,至少不再像刚出荒寮时那般虚弱。
苏雾禾与林綰走在中间,两人背著採药布囊,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话。
风来过的时候,细碎语声很快便散进幽深山林里,寻不见踪跡。
齐黎落在最后,满头白髮被山风肆意吹起,远远望去,倒像一蓬孤零零落在荒山枯林里的霜雪。
无人言语,一行人默然赶路,山林也安静得诡异出奇。
鸟鸣绝,虫声隱,连往日晨昏间最常见的松鼠山雀,此刻也尽数告別。
山林静得有些反常,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空荡。
齐黎微微蹙眉,说不清源头,只是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沉沉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山间风向骤然一转。
一缕极淡的气味顺著山坳飘来,轻薄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齐黎脚步骤然顿住,鼻翼轻轻翕动。
下一瞬,他眼底最后一点暮色暖意尽数褪去,眸光彻骨寒凉。
是尸臭,还是山野走兽腐朽的腥气?
血肉溃烂后独有的腥臭,混杂著雨后泥泞发酵的酸涩。像是无数躯体被深埋潮土,又被连日雨水浸泡冲刷,破开土层散出的浊气。
他也不能完全分不清。
前方开路的林石显然也捕捉到了这股异味,老猎户脚步骤停,枯瘦的右手瞬间握紧腰间猎刀,指节泛白。
“有东西。”
他压著嗓音,语气里沉淀著常年进山求生的警惕与凝重。
林綰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靠近身侧的苏雾禾,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
苏雾禾秀眉紧蹙,清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目光望向气味飘来的幽深山坳。
空气里的腐腥气息,正隨著山风缓缓加重,一点点侵蚀著山间微凉的秋意。
几人屏住气息,顺著风口方向缓步前行。
穿过一片落尽枯叶,枝椏狰狞的枯树林,一处半陷的低矮山坳映入眼帘。
坳中荒草疯长,足有半人之高。
秋风扫过,连片枯黄野草层层起伏,宛若一片死寂荒芜的枯海。
林石提刀上前,俯身用刀锋缓缓拨开丛生荒草。
下一瞬,他的动作彻底僵住,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凝滯,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齐黎快步上前,绕过他的身形,目光扫向荒草深处。
须臾之间,少年默然佇立,周身气息彻底沉寂。
山风猛地灌进山坳,浓烈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再也无从遮掩。
杂乱的荒草之间,散落著无数零碎物件。
破碎磨损的粗布布鞋,断成两截的木质髮簪,被蛮力撕裂的素色裙角,还有缠在枯枝乱石间和褪色陈旧的青丝髮带。
零零散散,弃於泥泞乱石之间,杂乱不堪,宛若无人问津的废弃杂物。
可真正让人心头大寒脊背发凉的,是杂物之下隱隱露出的森白骨质。
齐黎最是清楚了,这分明人的骸骨。
早已风化剥落,露出惨白嶙峋的骨体,不过半步,还有尚且粘连著发黑髮胀,腐烂殆尽的皮肉。
乌黑乾枯的长髮纠缠在湿冷泥浆之中,几根肋骨从腐烂的血肉间支出来,像枯枝一样戳在空气里,一截残缺的手臂骨骼孤零零滚落在旁侧草窝。
数只棲息腐尸的乌鸦被生人惊动,扑棱著漆黑羽翼冲天而起,沙哑鸦鸣划破山林死寂,转瞬又消散无踪。
只留满地残骸裹挟漫天腐臭,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綰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胃里翻江倒海般阵阵噁心袭来,她死死捂住唇瓣,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呕吐感。
自入后山绝境,她早已见惯鲜血淋漓,看过瘴兽,见过山野尸身,早已练就几分定力。
可眼前这般残破惨烈、零落遍野的景象,依旧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冰凉。
遍地尸骸残破不堪,扭曲残缺,早已辨不出半分生前模样。
唯有残存的衣衫布料依稀可辨,这些零落荒坳的逝者,皆是芳华正好的年轻女子。
秋风拂过,一截残破裙摆隨风轻轻晃动。
飘摇之间,恍惚如昔年故人佇立。
后山周围能有几处人局之地?
林綰心头酸涩震颤,不敢再直视那片惨烈景象,下意识垂落眼眸。
可就在低头剎那,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丛生荒草之间,一枚小巧的木铃鐺静静躺著。
残阳余光落在其上,镀上一层黯淡微弱的光晕。
她怔怔佇立片刻,双腿虚软发沉,却还是一步步上前,缓缓蹲下身。
铃鐺陈旧古朴,繫著的红绳早已褪色发白,常年摩挲的木边温润发亮,內里的铜珠早已不知所踪,从此再也摇不出半分清脆声响。
林綰双手轻轻捧起那枚死寂的铃鐺,怔怔凝望良久。
温热的酸涩骤然涌上眼底,眼眶瞬间泛红。
“这是白婆婆编的……”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被山风裹著,几不可闻。
周遭无人应声,唯有秋风簌簌拂过荒草。
她垂著头,指尖轻轻摩挲著磨损褪色的红绳,嗓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哽咽。
“镇上的孩子几乎都有。”
“我小时候,也戴过一枚。”
白婆婆编木铃编了几十年,镇里的未及笄姑娘几乎人手一个。
山野风声簌簌,恍如旧年迴响。
她望著掌心无声的铃鐺,恍惚间坠入去年中秋的旧忆。
望仙镇口的老槐树下,灯火温柔,人间热闹。
扎著髮髻的小姑娘举著酸甜糖葫芦,在人群里嬉笑奔跑,腕间木铃鐺叮咚作响,清脆灵动,贯穿整条长街。
那时的她,尚且嫌那铃声聒噪烦人。
可如今,铃鐺依旧,铃声彻底断绝,曾鲜活跳动的人,早已葬身荒山荒坳,化作一堆零落残骨。
一滴滚烫的泪水骤然坠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微凉的木铃鐺之上。
齐黎静静立在一旁,默然望著遍地零落骸骨,长久一语不发。
远山长风浩荡,拂过他满头霜雪白髮,掠过起伏枯黄草坡,最终拂过那些无名无姓、无人祭奠的孤寂尸骸。
他们或许相识,或许素未谋面,可到得如今,所有过往羈绊,都已然无足轻重。
林石沉默俯身抽出双臂,弯腰捡拾散落的残骨碎骸。
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些枉死荒山的亡魂。
齐黎亦隨之蹲下身,默然帮忙收敛残躯。
天光一寸寸暗沉下来,沉沉暮色吞噬群山林海。
山间冻土坚硬冰冷,反覆刨挖之间,几人的掌心很快被磨破,渗出血跡。
当最后一丝暮色彻底被夜色吞没,山坡之上,立起几座低矮朴素的新坟。
无碑无字,无名无姓。
唯有几块青石一个木铃,轻轻压住新翻的黄土,堪堪护住一抔孤坟。
晚风掠过坟头野草,荒草低伏,復又徐徐挺直。
远山尽头,望仙镇的炊烟裊裊升起,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是沉沉黑夜来临前,世间仅剩的一点温热人间烟火。
林石拍去掌心黄土泥垢,嗓音有些沙哑打破沉寂。
“走吧。”
几人默然转身,朝著镇地方向走去。
萧瑟山风穿过孤坟荒草,捲起满地枯叶纷飞,越过山樑,吹向灯火温柔的望仙镇。
几座新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