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医馆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小林大夫,你必须得去歇息了。”两名医者连拖带拽將林询架出了药房。
“欸,你们別这样……”
林询在药房里熬了两三日,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深了几分,眼白里爬满了血丝,目光都有些涣散,难以聚焦。
可他依旧在嘴硬,“我没事,我真的还能再多坚持几日。”
旁人劝说:“小林大夫,神女娘娘传你天书,定是想让你救更多的人,你若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还怎么去救別人?”
林询无奈道:“我这就回去歇息,你们先放我下来吧,让人看见了笑话。”
两人依言,放开了他。
但他们却没离开,而是盯著林询。
林询无计可施。
只能隨他们一起走出医馆。
刚跨出门槛,三人便看见,医馆门前的石阶上,影影绰绰站著一群人。
林询愣了一下。
隨后。
他便认出了这群人是鄴城的医者。
二三十人,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背著药箱,有的提著布袋,安安静静地站在医馆门外,衣裳都被雾气洇湿了大半,也不知等了多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留著短须,身上穿著半旧的青布长衫。
林询认得他。
此人,是鄴城的医正,花医正,昨日在太守府有过一面之缘。
“花医正?”
林询嗓音沙哑,“你们这是?”
花医正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他身后的医者们也纷纷垂下头去。
“林大夫。”花医正踌躇了片刻,终於硬著头皮上前一步,他朝林询拱了拱手,眼中满是崇敬与一点不自知的渴望,“我等…我等厚顏前来,是想请教林大夫,可否…可否让我们看看那能治瘟疫的药?”
他说得结结巴巴,“我…我知道,这药异常珍贵,理应秘而不宣。”
“林大夫,我不敢奢求传授,就是想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药……”
说到这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难言的苦涩。
林询看著眾人窘迫又恳切的模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花医正。”他说,“诸位同行。”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朝门外的眾人伸出手,“请进。”
花医正微微一愣,不確定地问:“我们真的…真的可以进去吗?”
“自是可以。”
林询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紧接著。
他又看向花医正身后的医者们,“我们人手实在不够,诸位若有时间,不如留下来与我们一起製药吧。”
“如此一来,鄴城的百姓也能早一日吃上药,摆脱疫病的折磨。”
门外的医者们面面相覷,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久久没反应过来。
花医正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声问道:“林大夫,你说什么?你要把方子…教给我们?那…那可是能当传家宝代代相传的救命秘方啊!”
“花医正,说来惭愧。”林询道:“我其实也是照著神女娘娘赐下的医术天书,依葫芦画瓢,才做出治疫病的药。”
“这几日,我抽空抄录了一些医术天书上记载的治病药方,都放在邹医女那里,你们要是想看,可以去寻邹医女。”
花医正大惊失色,內心十分挣扎。
医术天书上的方子啊!
他肯定是想看的。
可占恩人便宜的事,他做不出来。
“既是神女娘娘赐下的机缘,那天书里记载的定然都是能活人性命的绝世良方,你怎能將它隨意赠人?”
林询冲他摇了摇头,“正因为是能活人性命的绝世良方,才更应该广传天下,让更多医者知晓如何治病救人。”
花医正抹了抹眼泪,“老夫活了几十年,竟还不如林大夫通透。”
林询如实对他说:“我不过是有幸成了神女娘娘的信徒,受神女教化,奈何我天资愚钝,只学得了一二。”
一眾鄴城医者止不住地羡慕。
能做神女娘娘的信徒,真好啊。
有了鄴城医者的帮忙,製药的速度提高了很多,城中病患一日比一日减少。
鄴城的疫病,终於得到了控制。
然而,还不等眾人鬆一口气,新的问题又出现在了太守府的桌案上。
太守府议事厅內,气氛凝重。
一名负责管粮草的老吏,嘆息道:“这场疫病把鄴城的底子,彻底掏空了。”
他將桌上的粮簿往前推了推,“库中存粮最多再撑两日。”
程跡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即便疫病治好了,若没有粮……”
他没有將话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
疫病要命,饥荒也要命。
“好不容易將人从瘟疫手里抢回来,难道又要看著他们活活饿死?”
林询等医者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沈昱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朝阳城倒是离鄴城不远,只是如今鄴城有疫,恐怕没人敢送粮来鄴城。信都城又离鄴城太远,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一时间,他也有点束手无策。
太守府眾人节衣缩食,也只能勉强再供一日薄粥,米粒寥寥可数,清澈见底。
街头巷尾,但凡还能站起行走的人,都在四处翻找能吃的东西。
树皮剥得精光,就连墙根下的草根都让人挖了出来,嚼咽下肚。
最让人心酸的。
是那些疫病刚有所好转的人。
明明疫病已去,身上有了些力气,可因为没有吃的,又一天天瘦了下去。
城南的赵婶子,一家六口染疫,在信都医者来鄴城之前,就死了三个,剩下三个好不容易熬过疫病,却又饿得下不来床。
昨日,她捧著没有一粒米的碗,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邻居李老汉听见了。
他颤巍巍端来半碗野菜糊糊。
赵婶子不肯接,说大家都揭不开锅,哪能要他的野菜糊糊。
李老汉硬塞过去,说了一句让整条街的人都红了眼眶的话:“收著吧,我年岁都这么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
沈昱远远地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早已微微泛红,他没有上前,只是让隨行的沈大將剩下的乾粮都送去给他们。
那些乾粮是他省下来的。
神女娘娘为保护鄴城身受重伤,他们没人提过要去求神女,只想著再多熬一天,熬到去信都送信的人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