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时间紧迫,我们这次运送的粮食只有八百斤,药材也只有一百车,但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不日便可运到!”
八百斤粮食。
一百车药材。
后续还有。
这几个字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门口每一个人的心上。
程跡的手紧紧攥著衣袖,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
属官们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一座被疫病围困的孤城,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竟真的有人愿意来,还带著这么多的粮食和药材。
程跡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颅重重磕在黄土上,“程跡代鄴城百姓叩谢诸位义士大恩大德!”
他这一跪,带动了身后人。
一眾鄴城属官纷纷跪了下去。
没人觉得跪一个女子跟一个小女孩,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些信都来的神女信徒都是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別说是下跪叩拜,让他们以命相偿都是理所应当。
冯春芽跟崔禾哪见过这场面,程跡等人身上都穿著官服,却朝她们下跪。
这换作以前,她们做梦都不敢想。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先反应过来的是崔禾,她连忙上前,扶起一看就是领头之人的程跡。
“大人行如此大礼,折煞我等。”
说罢,她又欠身向程跡行了一礼,“学生崔禾,师承沈昱先生,见过大人。”
程跡闻言,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昱。
沈昱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崔禾的確是他的学生。
程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禾。
他仔细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袍,衣角沾著黄土,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就是这样一身寒酸的打扮,却遮不住她骨子里的那份从容和大气。
此子,日后必大有可为。
“难怪小小年纪,便谈吐不凡,颇有几分令师风范啊。”他一句话就將沈昱与崔禾这对师徒都夸了一遍。
“大人谬讚。学生跟在先生身边,只学了些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崔禾条理清晰地说道:“有一事,学生得与大人言明。”
“姑娘请说。”程跡看著崔禾,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性別与年龄,就轻视她。
稍微有点脑子都能想到,崔禾一个小女孩能担任押送粮食这样的重任,定然是有什么旁人无法企及的本事。
“大人,这些粮食虽然送到了鄴城,但並非是白白赠送给鄴城。”
这话一出。
周围的鄴城属官们脸色微微一变。
程跡却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著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崔禾深吸一口气,“裴姐姐说,我等此番送粮来鄴城,是救急,不是賑济。”
“待鄴城渡过难关、恢復元气之后,还望大人能如数偿还。”
说到这里,她再次行礼,“大人,並非我等吝嗇,而是粮食来之不易,信都百姓也是一粒米一粒米攒出来的。”
“此事,还请大人见谅。”
程跡怔怔地看著崔禾,心中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信都直接赠与,这恩情太重,鄴城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
以“借”的名义显然更巧妙,既解了鄴城的燃眉之急,又给他们保留了尊严。
这才是真正的仁至义尽啊!
他红著眼应下,“合该如此。”
“待鄴城恢復元气,所借粮食药材,定一分不差,如数奉还。”
眾人皆大欢喜,欢欢喜喜地將粮食药材运进城,一路上嘴角都没下去过。
崔禾悄悄问身边的沈昱,“先生,我方才没给你丟脸吧?”
虽说在信都,有时候,她也会被沈昱指派去教一些地方官吏种红薯,但这样与別城官员交谈还是第一次。
她自然是紧张的,好在,她没有把裴姐姐交代的事搞砸。
沈昱笑著夸讚。
“阿禾,你做的很好。”
崔禾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其实来鄴城之前,裴姐姐教过我。”
沈昱道:“裴小姐心细如髮又有常人没有的巧思,阿禾,日后你跟在她身边,多听多看多学,对你总有好处。”
“是,先生。”
有了信都运来的粮食跟药材,鄴城就像几近枯死的老树,被注入了生命之水,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一切都在悄然好转。
药灶昼夜不熄。
一碗碗热粥和汤药端进千家万户,那些躺在床上麻木等死的人,眼中渐渐多了一丝光亮,脸上也有了劫后余生的笑。
瘟疫退去那天,全城掛红。
不是官府要求的。
而是百姓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一块红布头,一条红绳,哪怕只是一小截红纸,都郑重地贴在门上。
程跡等人站在太守府门前,望著那满城的红色,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总算是熬了过来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咱们贏了瘟疫,咱们没有辜负神女娘娘的期望!”
这话,如水入热油锅。
顷刻间。
“做到了,我们真的做的了!”
欢呼声从每条街巷涌出,匯成洪流,衝散了积鬱数月的阴霾。
不知不觉中。
遮蔽天际的云层慢慢散开。
阳光倾泻而下,铺满整座鄴城。
眾人仰起头,沐浴在久违的光里,眯著眼睛,捨不得低头。
程跡喃喃道:“太阳出来了……”
“不是太阳!”沈昱目光灼灼地盯著天上的金色光团,“那是神女娘娘!”
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底满是狂热。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金色光团飞向太守府对面的鼓楼。
一道仙姿绝貌的身影自光中显现。
足尖轻点,落在鼓楼的飞檐上。
光芒隨之收敛了几分,却依然縈绕在神女周身,如一层流动的薄纱。
“鄴城之难已过。尔等坚守至今,未曾放弃,吾甚是欣慰。”
城中跪倒一片,高呼神女娘娘。
程跡跪在最前面,官袍沾满了泥土,额头触地,声音止不住地哽咽:“神女娘娘救命之恩,鄴城上下,永世不忘!”
神女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尔等坚韧之心,值得嘉奖。”
“吾便赐你们一场机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