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记著方朔之前詆毁神女的事,所以在分人的时候,他特意將方朔分到了最严苛的七號矿场,而阿正被他分到了別处。
主僕二人就此被迫分开。
方朔是太守之子,府上奴僕成群,身边多的是人伺候,完全称得上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人人都把他当小祖宗。
然而,在矿场,没人会惯著他。
他那双从未乾过重活的手,此刻被迫攥著一柄比他的手臂还要沉的铁镐,正一下一下地砸在漆黑的矿壁上。
煤灰混著汗水,在他的脸上淌出一道道黑痕,锦衣玉带的影子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一个灰头土脸、满手血泡的挖煤工。
到了歇工的时辰,矿工们领了吃食,三三两两坐在矿洞口吃东西。
方朔拿著发下来的窝窝头。
又干又硬,还带著股说不出的怪味,他试著咬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噎死。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將自己的水囊递给了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要是不够吃,还能去找管事的领。咱们在这儿干活,每日乾粮都是管够的。”
方朔:“……”
他看著汉子手里黑乎乎的水囊,心里满是嫌弃,但他又噎的厉害,只能皱著眉,接下水壶,闭著眼,猛灌一大口水。
等缓过来之后,他將水囊还给汉子,趁机跟他套起了近乎。
“大哥,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啥事啊?”
汉子收好水囊。
“你来这挖煤多久了啊?”
汉子掰著手指数了数,憨笑道:“俺记性不大好,应该有两三个月了吧。”
“两三个月,那你不是早就赚够了入城的银钱?怎么还待在矿场?”
方朔说著,四下环顾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是不是矿场不放人,逼著你们在这里干活挖煤?”
一想到,未来要在矿场挖一辈子煤,他的脸色就越发苍白了几分。
汉子见方朔误会,连忙解释,“没人逼著俺们挖煤,是俺们自愿留下来的。”
闻言,方朔一副见鬼的样子,“这挖煤又脏又累,谁乐意干啊?”
“俺们这些人不识字,也不像那些工匠们会做工,俺们只有一身力气。”汉子捧著窝窝头啃了一口,“能找个活干,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在这挖煤虽然辛苦,但包吃包住,还给月俸。俺算过,俺再干两年,就能在鄴城买张地契,有了鄴城的地契,俺就能送娃娃们去鄴城书院读书……”
方朔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汉子絮絮叨叨,越听,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只是挖了一上午煤,便觉得这挖煤的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
可眼前的汉子却说,还要再干两年,甚至说这话时,他的眼里全是亮光,没有一丝对未来要挖两年煤的痛苦之色。
还有啊,读书有什么好的?在家时,他一看见那些书啊笔啊,就头疼。
结果,这人居然想著挖两年煤,送自家孩子去书院读书?
自从到了这鄴城,他遇到的人,就一个比一个古怪,哪哪都不对劲。
该不会是那个神女会什么妖术吧?
不行,他得想办法逃走!
“大哥,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早点离开矿场?我阿婆身体不好,那个做登记的小大人没让她来矿场,也不知道把她送到了什么地方,我真的好担心……”
“別担心,鄴城都是神女的信徒,老人小孩孕妇干不了重活,城里的大人们会给他们安排轻鬆的活计。”
汉子一脸庆幸道,“俺媳妇就是因为怀著身孕,她带著两个娃娃都被安置在了城里太守夫人办的济世堂,每日只需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日子过得舒服著呢。”
方朔不知道汉子在庆幸什么。
他只觉得,就连老人小孩孕妇在鄴城都得干活,简直是丧心病狂。
於是,他更坚定了逃走的想法。
都怪他爹,真是害苦了他!
“大哥,可我还是不放心,我阿婆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照顾。”
方朔从怀里掏出半块饼,“这还是我阿婆留给我的,我一直捨不得吃……”
说到这里,他竟红了眼眶。
这矿场挖煤的日子真的太苦了,他要回朝阳城,他要回家,呜呜呜……
汉子满眼同情,“你书读的好吗?”
方朔摇了摇头,他最討厌读书,平日里只喜欢跟狐朋狗友玩蛐蛐、斗鸡。
“那你会不会做木工之类的活?”
方朔再次摇头。
汉子嘆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只能呆在矿场,挖一个月的煤,攒够入城的银钱,你就能见到你阿婆了。”
方朔几乎快要崩溃。
一个月?挖一个月的煤?!
“別想什么歪主意,管七號矿场的沈將军铁面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
汉子好心提醒:“求也没用,上回有个想不干活就进城的,去找沈將军哭诉,被沈將军喊人打了一顿板子。”
刚想去滑跪求人的方朔:“……”
他心如死灰地瘫在地上。
“到点了,该去干活了。”
汉子刚说完,便发生了意外。
轰隆!
那声音闷雷似的,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整个矿洞都在颤抖。
煤尘簌簌地从头顶落下。
方朔接了一脸煤灰。
“不好!是要塌了!”
汉子脸色骤变,揪住方朔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快跑!”
方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双腿发软,被人拖著往前跑。
喊叫声、脚步声、碎石砸落的声音混在一处,矿洞里乱成一锅粥。
突然。
方朔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耳边是汉子让他闪开的焦急声音。
他猛地回头。
带他逃出来的汉子跪在地上,右腿被一块大石压住,煤灰糊了他满脸。
“快跑!”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眶里全是血丝,“愣著干啥!跑!”
“大哥,你……”
“我怕是出不去了!”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咬了咬牙,伸手往怀里一掏,扯出一个布包,朝方朔扔过来,“拿著!”
方朔下意识地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出是碎银和铜板。
“俺媳妇叫菊花!”
汉子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红了,却硬撑著一口气,“你替俺,告诉她,这些钱都是俺攒给她的,让她好好活著!”
碎石不断往下掉。
方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著矿工们,从矿洞里逃出来的。
他愣愣地站在空地,抱著满是汗水味的旧布包,看著被碎石完全掩埋的矿洞。
反应过来后,他红著眼扑上去,拼命用手扒碎石,“还有人在里面!”
“你们快救人啊!”
指甲断裂,他也顾不上。
鲜血渗进石缝。
沈诀站在不远处,他沉默了很久,才嘆息道:“矿洞里的人已经没救了……”
方朔慢慢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混著黑漆漆的煤灰,格外狼狈,“你救都没救,怎么知道他们没救了?”
若是护卫救他,他顶多是难过一下,可那个挖煤工不是他的护卫。
甚至,他们都不熟。
这鄴城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不认识的人,也捨身去救。
有病,全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