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幽微,青烟繚绕。
老妇人坐在蒲团上,半闔著眼。
她枯瘦的手指捻动一串白色骨珠,嘴唇翕动间,吐出含糊不清的咒语。
佛龕里供著一尊阴森森的泥塑神像,面目被一块褪色的红布半遮半掩。
供桌上,摆著供果和一只黑陶碗,碗中盛著暗红色液体,充斥著血腥味。
就在老妇人的头顶不过三尺之处,空气突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名白衣女子悬立半空,眉目清冷,眼神淡漠,周身笼著一层极淡的光晕。
不远处。
一只九尾白狐蹲坐在房樑上,毛茸茸的大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垂掛的符纸。
符纸无风自动。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跟一只小狐狸,蒲团上的老妇人却毫无察觉。
云姝走到老妇人面前,目光从她苍老的面容掠过,落在她手里的那串骨珠上。
那是用六名孩童的手骨做成的。
古人多愚昧,信奉鬼神,像沈诀这种不信鬼神之说的都是极少数。
因为信奉鬼神,所以一些王公贵族格外注重身后事,他们怕自己死了,到了地底下没人伺候,於是就让活人殉葬。
而她面前这个瞎眼老妇人,便是朝阳城赫赫有名的半仙,传闻她有一门可保殉葬之人尸体不腐的神奇法术。
“宿主,有些人真的好残忍啊,她是怎么做得出来往活人头顶灌水银?”
小狐狸唏嘘不已。
光是看文字描述,它一个人工智慧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慄,实在是太过残忍。
“左右不过是为名或为利。”
云姝戴著技能是隱身的九天玄音套装髮饰部件浮云簪,光明正大地在瞎眼婆子面前晃,她的善恶瞳只能看到她的条条罪行,看不到她犯下那些罪行的具体细节。
不过,这也不影响计划。
书中提到过。
此人,天生眼盲,幼时遭父母遗弃,后来不知从哪学了一身邪术。
兰家將瞎眼婆子奉为座上宾,靠著她的邪术害了不少商业竞爭对手,也靠著她办身后事的能力,结识了不少京中权贵。
当然,瞎眼婆子也不是任人白嫖的,她要兰家將太守之子方朔弄来给她。
只是方朔那小子实在是命好,总能遇见救他於水火的贵人,方太守活著的时候,有方太守护著他,瞎眼婆子没能得逞。
方太守病逝之后,又有个徐邈时时刻刻护著方朔,瞎眼婆子还是没得逞。
等瞎眼婆子费劲巴拉,想方设法弄死了碍事的徐邈,眼看著就能活抓方朔。
结果,沈诀为了一统北方,带领三万铁骑大军兵临朝阳城下。
方朔演都不演就投了,主动开城门將最討厌巫蛊之术的沈诀迎进了城。
结局可想而知。
瞎眼婆子撞上枪口,被当眾车裂,兰家也被抄了家,一家子全部流放。
至於方朔,从头到尾,他压根不知道有人要害自己,舒舒服服继承了方家家產,过上了混吃等死的舒坦日子。
这本乱世文的结局,连男主沈诀都没什么好下场,可方朔却能寿终正寢。
讲真的,就方朔这种命,发到网上,评论区不得是一水的接接接?
嗯?她好像知道了瞎眼婆子为什么会盯上方朔,古代这种使邪术的人都信命,更信一些歪门邪道能给自己换命格。
思及此处。
她又打量了一圈满是符咒的房间。
然后,她便在墙角发现了一堆白骨,粗略看骨龄,瞧著都不超过18岁。
这瞎眼婆子。
当真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中年男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急迫,穿过院子时,他不小心弄翻了一盆花,花盆摔得四分五裂,却顾不得停下查看。
三步並作两步跨进门槛。
烛火被门口的风吹得晃了晃,瞎眼婆子那双灰白的眼睛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你来做什么?”她声音嘶哑。
中年男人反手关上门,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像是斟酌了很久,他才终於开口:“瞎婆婆,不好了,有神女现世。”
话音落下,满屋烛火齐齐一跳。
瞎眼婆子捻骨珠的动作停下。
“你亲眼看见的?”她问。
“我昨日不在朝阳城,没见著他们说的那个神女,但城外的荒地上的確凭空出现了一座特別奇怪的宫殿。”
中年男人说著,声音愈发低沉。
“瞎婆婆,我们做的那些事情,瞒得了官府,却瞒不了神明,这可怎么办?”
瞎眼婆子沉默了好半天。
她重新捻动骨珠,只是这一次,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像是在盘算什么。
“既然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事,却没有立刻降罪,说明她要么有所顾忌,要么就是个假的,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是啊,要是那个神女真有本事,还用得著让方家那个草包来查他爹的死因?险些著了道。”
他长吁一口气,朝瞎眼婆子行礼。
“多谢瞎婆婆指点迷津。”
瞎眼婆子灰白的眼睛“看”著他,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本能地后退一步。
“兰韜,下次,你要是再送一些无法让我改命的废物来,我饶不了你。”
闻言,兰韜嚇得浑身一激灵,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了一眼墙角的白骨堆。
这些年,为留住瞎婆婆,他给她找了不下10个少男少女,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就惦记著方朔。
“瞎婆婆,漪儿已经嫁进了方家,不日定能將方朔送来给你。”
说到这里,他神情顿了顿,“只是…我担心那个神女会坏事。”
原本他想的是,將兰漪许配给方朔,可那小子竟不知好歹,离家出走,逼得他不得不让兰漪做继室,嫁进方家。
就在他们以为方朔是案板上的肉时,方朔被方太守送去了鄴城,於是他们只能用方太守的死,把方朔引回朝阳城。
谁曾想,又惹来一个什么神女。
“慌什么?大仙会保佑我们的。”
瞎眼婆子站起身,如往常一般,点香朝著佛龕里的泥塑神像拜了三拜。
“但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再去打探打探,若事情有变,我们先坐船出海避避风头。”
说罢。
她颤颤巍巍地將香插进香炉。
下一秒,房间异象乍现。
四周的符咒无风自动,房樑上被红线缠绕的铜铃也一直响个不停。
“这…这是怎么了?”
兰韜早已嚇得跌坐在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到瞎眼婆子脚边。
“瞎婆婆…神像…神像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