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上前一步,朝神女拱手行礼。
“神女在上,如今鄴城疫病肆虐,城中病患数以千计,若不及时施救,恐怕会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昱斗胆,请示神女,可否允准不言先带领信徒入城救治患病之人?昱与林大夫隨程太守入府,查看太守夫人病情。”
他话音落下。
眾信徒齐齐垂首,等待神旨。
神女狭长的凤眸清冷如霜。
祂並未看沈昱,目光越过眾人,落在远处鄴城灰暗的天际线上。
“吾说过,吾不会插手人间因果。如何抉择,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置可否,不授机宜。
既无慈悲许诺,亦无阻拦之意。
眨眼的功夫,祂便消失不见。
沈昱面朝神女消失之地,深深一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等在远处的程跡。
“程太守,烦请带路。”
程跡早已心急如焚,闻言连连点头。
他一面吩咐属官去安排城中事宜,一面快步领著眾人往太守府赶去。
鄴城街道空旷寂寥。
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压抑的咳嗽声从门缝里面传出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气息。
是病死的家畜,与来不及处理的秽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林询一边走,一边看著街边丟弃的粗陶药碗,面色愈发凝重。
太守府比想像中更加淒清。
府门大开。
却连守门的僕从都不见踪影。
进了前院,才看见几个下人歪斜著靠在廊柱下,面色灰白,身上斑疹密布。
林询走过去,蹲下身。
他抓起最近一个下人的手腕。
“这脉象,应当是轻症。”他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倒出一粒塞进那人嘴里。
隨后,他又查看了其他下人的状况,如法炮製地给他们餵了药。
“沈公子,轻症的可以服药控制,劳烦你隔半个时辰,再给他们餵一颗药,我先隨程太守去看看太守夫人。”
沈昱接过药瓶,朝他点了点头。
程跡眼眶泛红,他没说话,只是又朝林询与沈昱行了一礼。
旋即,便领著林询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加死寂。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一路上竟连一个僕人都没看见。
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捲起,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发出沙沙声。
程跡的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他几乎是跑著衝进了主屋。
屋內光线昏暗,帐幔低垂。
拔步床上,一个妇人侧躺著,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又微弱。
她的身上盖著一床厚厚的锦被,却仍在发抖,像是冷的不行。
床边的脚踏上,一个丫鬟歪倒在那,手中还攥著一块帕子。
想必是伺候夫人时,自己也撑不住,昏倒在了地上。
“卿卿!”程跡不顾形象地扑到床边,握住叶卿卿的手,那手冰凉得不像活人。
林询先蹲下身,探了探丫鬟的脉。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丫鬟是重症,病情已经非常严重。”
他起身,行至床边,將手指搭在叶卿卿的手腕上,屏息凝神。
屋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程跡死死盯著林询的脸,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绝望与希冀交织在一起,宛如溺水之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
林询號脉良久,又翻开叶卿卿的眼瞼看了看,再看了看她臂上的斑疹。
那斑疹已连成大片,顏色紫黑。
他缓缓收回手,沉默了几息。
“夫人病势深重,已入臟腑。”林询声音很低,“我这药,怕是没什么效果。”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了程跡的心口,痛得他身形一晃,站都站不稳。
属官们站在门口,全都红了眼眶。
太守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夫人的恩惠。
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没有好报,这让人如何不感到痛心疾首?
程跡跪在床边,握著叶卿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卿卿,你醒醒,看看我……”
“太守大人,节哀。”属官们劝道。
程跡充耳不闻,他鬆开叶卿卿的手,转身面对著门外,双膝重重跪地。
他不知道神女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神女在何处,只能望著无边无际的天。
“神女娘娘在上!”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神女娘娘垂怜!”一个头磕下去,他没有起身,又磕了第二个。
“我夫人一生良善,未曾害过一人,也未曾亏待过任何人!”
第三个头。
“求神女娘娘,救救我夫人!”
他的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著眉骨不停地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求神女娘娘垂怜!”
“鄴城百姓受过叶夫人恩惠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求神女娘娘看在叶夫人积德行善的份上,救救叶夫人!”
“求神女开恩,救救叶夫人!”
哭声、叩首声、恳求声混成一片,在这间昏暗的臥房里迴荡。
人间至悲,莫过如此。
床上的叶卿卿似乎听到了什么,她眼皮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
只有一滴泪,顺著她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鬢边凌乱的髮丝。
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沈昱看著苦苦哀求的眾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神女现身救人,又不希望神女现身救人。
他不止一次听见神女说,祂不会过多干涉人间之事,沾染人间因果。
神女已经为凡人牺牲良多,若再因为沾染人间因果,把自己搭进去。
这一生,他都无法释怀。
罗道清说后世无神,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隱患的种子。
他很害怕,害怕罗道清口中为救苍生补天以身殉道的女媧娘娘是神女。
神女从未说过自己的法號尊名,而他们这些信徒也不敢擅自过问。
毕竟神明之事,岂容凡人过问?
过了许久,也未曾得到神明的回应,眾人皆是脸色苍白,心如死灰。
树梢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忽然,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飘来。
有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院中的日光骤然一暗,又骤然亮起。
一道身影自天际翩然而至。
神女的裙裾如莲瓣层层舒展,银色长髮半綰,素纱垂落,覆住髮髻与肩线,浑身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华光。
祂踏风而来,足下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