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鄴城驛馆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医者们围坐一堂,烛泪堆了满案,谁也没有起身去歇息的意思。
白日里那场大火虽已扑灭。
可那灼热的气浪,却依旧压在每个人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沉默持续了好半天。
终於有人出声打破了寂静。
“明天我们就回信都吧。”
“我想回家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医者,声音发涩,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说出口。
“也许我们就不该来鄴城……”
他说著说著,好似自觉羞愧,又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看旁人的眼光,但他还是把那些未说完的话,都说了出来。
“若是不来鄴城,我们就不会被那些人喊打喊杀,也不会连累神女娘娘……”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眾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想回信都了。”
另一个医者摘下沾满药渍的布巾,露出自己被火燻黑的手指,“出来这么久,家中老母亲不知盼了多少回。”
又有人闷声开口,嗓音沙哑:“今日若不是神女娘娘赶来救我们,我们这些人都得被活活烧死。我们冒死来鄴城救他们,他们却放火烧我们,我不想留在鄴城了,鄴城一点也不好,我想回信都……”
只是一句抱怨,都算不上什么重话,偏偏那语气里的委屈,让人听著就心酸。
角落里的老医者四下环顾一圈,他轻嘆一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鄴城里那么多无辜百姓又该怎么办呢?他们不仅没害过我们,还在我们遇难时,挺身而出,来灭火。”
“身为医者,当然想救人。”一个始终保持沉默的中年医女忽然说道:“可所有药材跟药都在那场火里化为灰烬。我们现在两手空空,留下来,拿什么救人?”
她的眼眶泛红,但她眨了眨眼,死死忍著没让泪落下来。
如何不想哭呢?
那可是他们这些人的全部心血啊!
“那些药材,我们攒了多久,你们心里都有数。车推驴驮,翻山越岭,一路顛簸才带来鄴城。如今一把火,全没了。”
一时间,屋子里再没人说话,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响和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颤抖。
有人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
有人捧著被大火烧得焦黑的药箱,指节泛白,砸下一颗又一颗眼泪。
他们都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
有父母,有儿女。
他们没有铜皮铁骨,更没有刀枪不入的法力,他们的血肉之躯会受伤、会疼,自然也会害怕、会委屈、会想家。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不重,却格外清晰。
屋內眾人皆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
眾人慌忙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老医者也敛起神色,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
夜风裹著寒意涌进来。
而门前站著的人,竟是太守夫人。
她面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
显然是病体未愈。
几名僕妇跟在她身后,她们怀里抱著厚厚的被褥,手中提著食盒。
“夫人,您这是……”
叶卿卿朝眾人微微欠身,“这驛馆条件简陋,夜里寒凉,委屈诸位先生了。”
说罢。
她侧头示意,僕妇们便鱼贯而入,將被褥轻轻放在一旁,又將食盒打开。
热粥、蒸饼、几碟小菜,热气腾腾,香气瞬间瀰漫整间屋子。
“这些被子虽不算新,但都是洗乾净晾晒过的,很暖和。”叶卿卿温声说著,目光柔和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白日的事,我听夫君说了,我想著,先生们受了惊嚇,定是又累又冷,就给你们带了些吃食过来,只是鄴城地薄人稀,这吃食怕是比不上信都城的好,先生们將就著暖暖身子吧。”
眾人一时无言。
那最先说要回家的年轻医者,他的嘴唇颤了颤,终於哑声说道:“叶夫人,您不必这样麻烦,我们明日…明日就走了……”
“我明白。”叶卿卿声音依旧温柔,“换作是谁经歷这样的事,都该走的。”
“你们不用觉得愧疚,是鄴城对不起你们一片医者仁心,马车我跟夫君早已让人备好了,就在驛馆后院。”她说,“明日一早你们便可以动身,路上小心。”
“別多想。”
女医者终於没忍住,哭出了声。
“叶夫人,您別这么说……”
他们这些医者,哪怕是做著治病救人的善事,也鲜少得到他人的尊重。
在达官贵人的眼里,医者跟他们府上伺候人的奴僕没什么区別。
谁也没想到,鄴城太守跟太守夫人在得知他们要走后,还如此重视他们。
叶卿卿摇了摇头,“你们千里迢迢来鄴城救治百姓,我们却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的確是我们对不住你们。”
她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诸位先生早些休息吧,我便不打扰了。”
门外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叶卿卿领著僕妇们离开了驛馆。
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晚。
驛馆的眾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叶卿卿披星戴月地回到太守府,远远地她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程跡。
不等她开口,一件厚实的披风就搭在了她肩膀上,將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你呀,总是不听劝,自己的病还没好,就想著去操心別人的事。”
程跡一边帮她系披风,一边嘮叨,“都说了,一切有我,你安心养病便是。”
叶卿卿眼睫颤了颤,“夫君,我让人备了马车,送那些信都医者明日出城。”
“我知道。”
程跡扶著她,往太守府里慢慢走去,夜色里的石板路泛著微光,“此事,夫人你做的极对,本就是我们有愧於那些医者,哪里还有脸留他们在鄴城治疫病。”
叶卿卿低声嘆息,“只是城中那些患病的百姓实在可怜。”
程跡握紧她的手,宽慰道:“夫人,莫要多想。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叶卿卿抬眸看向他,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相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