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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肚子里没有热食，只有一把雪水和几块冻得硌牙的土豆。
但他们还在往前爬。
一米，一米，又一米。
每爬一米，就要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人形凹坑。
有的凹坑再也等不到主人爬出来。
但那道进攻的线，始终在向前延伸。
刘晨云趴在一处反斜面后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侧面的赵德柱和七连的战士们。
他们正耐心等待著。
没有一个人催促，没有一个人起身。
他们像冻在雪地里的石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还活著。
刘晨云深吸一口气，启动无人机。
这次因为容载量限制，他只携带了两架无人机。
现在起飞的这一架，在经过改装之后，可以进行自杀式攻击。
三公斤tnt，绑在碳纤维机身上，引信已经拔掉保险。
其主要攻击目標，就是美国人储备炮弹的地方。
只要能够引发殉爆，就能让阵地中央的炮兵阵地瘫痪。
那些105毫米和155毫米的炮弹，一旦连环爆炸，能把大半个炮兵阵地掀上天。
“嗡嗡嗡····”
无人机旋翼的声响，被风雪的呼啸完全淹没。
那声音轻得像一只冬眠初醒的蜂，飘不过十米就被狂风撕碎。
刘晨云操控著无人机，快速飞抵美军营地上空。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了。
可就在此刻，爆炸声突然传来。
有人碰到了美国佬埋在阵地外围的地雷。
“轰！”
那是一款m2反步兵地雷，美军在环形防线外围大量布设。
地雷被触发之后，其战斗部通过底部的弹簧直接跳到一米左右的高度。
然后轰然爆炸。
內部的钢珠在tnt爆炸的加速度下，瞬间向四周飞射而去。
“噗嗤，噗嗤——”
钢珠洞穿周边战士们的身体，洞穿他们单薄的棉衣。
有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有人捂著肚子跪在雪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烫出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敌袭！敌袭！”
美军营地內，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探照灯打开，光柱像惨白的长剑劈开黑夜。
照明弹闪著白光，飞腾到空中，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的身影，一瞬间全部暴露出来。
看到这一幕，242团团长王邦知道，肯定是前面的战士触雷了。
“进攻提前发起，打信號弹！吹衝锋號！！”
王邦冷声道。
信號弹升空，三颗红色的光点拖曳著尾跡，像三颗流星坠向人间。
衝锋號悲愴而高亢的声响，也在此刻响起。
“嘟嘟嘟嘟！！！！”
这声响甚至经常迴荡在这些美军的噩梦之中。
战士们的进攻来自多个方向。
每一支队伍，多的有七八十人，少的甚至只有十多人了。
有的连队，整个连只剩下一个排的兵力。
那个排里，还有一半人带著冻伤。
不过，在高处的团长王邦，在照明弹的光芒之下注意到七连的方向並没有人站起来发动衝锋。
难道……七连的战士们都……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被活活冻死在阵地上了。
传令兵涛子说过，当时七连不剩多少人了，而且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王邦的眼眶一热，但没有时间伤感。
堑壕內沉睡的美军士兵们，在听到爆炸的时候就已经惊醒过来。
他们纷纷进入到战斗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白朗寧机枪、m1加兰德步枪、m3衝锋鎗（黄油枪）、汤普森衝锋鎗——都在此刻咆哮起来。
曳光弹在夜空中织成一张火网，每一条火线都代表著一颗正在飞行的子弹。
在照明弹的光芒之下，美军士兵看到那些中国士兵们三人作为一个小组，交替掩护著向前。
如同奔涌的潮水，一波倒下去，另一波又涌上来。
可雪地限制了他们的衝锋速度。
每一脚踩下去，都陷到膝盖深，拔出来要费尽全身力气。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志愿军战士们冒著触发地雷的风险，也要儘量缩短和美军营地的距离。
只有这样，才能最快衝入其中，与美军士兵短兵相接。
短兵相接，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因为一旦贴上去，美军的飞机、大炮、坦克就全都成了摆设。
242团最后的几枚迫击炮弹，在呼啸中砸到美军的外围阵地上。
“轰！”
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一个白朗寧机枪阵地上，把机枪手和副手一起炸飞。
可这於事无补。
因为还有更多的机枪火力点在咆哮。
还有更多的衝锋鎗、半自动步枪在咆哮。
在如此密集的火网之下，一切在美军眼前移动的物体都很难向前推进太远。
很快就有不少战士们倒在衝锋的路上。
体內溅射出的鲜血，染红了白雪。
那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像一面面倒下的战旗。
有人中弹后还往前爬，爬了几米，不动了。
有人倒下去之后，后面的战友踩著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弯腰去扶。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每耽误一秒钟，就会有更多的人倒下。
石头看到周边部队都已经发动进攻，不由得有些急躁地说道：
“连长，其他部队都进攻了，我们也赶紧衝锋吧！”
十七岁的少年，看著战友们在前方倒下，自己却趴在雪里一动不动，那种煎熬比子弹还难熬。
可赵德柱牢牢记住刘晨云之前的话：要等他回来才能进攻。
“不急，再等等。”
赵德柱目光坚毅地说著。
不时升空的照明弹，照亮他脸上那道青黑色的伤疤。
那条伤疤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刻在他的脸上，也刻在他的人生里。
他心中也相当焦急。
毕竟其他的同志们都在同美军搏命，用鲜血去换取推进的距离。
他们七连却趴在这里看戏。
每一个从前方传来的爆炸声，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可他选择相信刘晨云。
那个白天一口气干掉三辆坦克的小伙子，那个夜里不知从哪里搞来空投物资的小伙子。
也许他真的有办法。
“小刘说的话靠谱吗？他一个人，怎么干掉美国人的炮兵阵地啊？”
魏有福摩挲著手中的那支中正步枪，有些狐疑地说道。
这支枪跟著他从淮海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朝鲜。
不是他信不过刘晨云，实在是这有些匪夷所思。
美国人的炮兵阵地，在整个龟壳阵的最中央。
除非刘晨云能飞过去，然后將集束手雷扔到美军运载炮弹的卡车上。
否则，根本做不到。
“相信小刘。”
赵德柱的回答无比坚定。
魏有福看看刘晨云离开的方向，哈著寒气道：
“也只能相信了啊。”
他哈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嘆息。
刘晨云自然也相当心急。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战斗开始的瞬间就直接干掉美军炮兵阵地。
结果地雷被意外触发，进攻必须提前展开。
他稳住心態，继续操控著那架自杀式无人机，寻找著最適合的攻击目標。
美军炮兵阵地，位於整个龟壳阵的正中央。
因为地形上的限制，其火炮的间隔距离並不算远，甚至可以说过於密集。
可偏偏现在志愿军因为后勤的问题，根本没几颗炮弹可以使用。
几十门火炮，平均每门炮只有不到三发炮弹。
这就是为什么王邦团长要把自己都填进衝锋队里。
终於，刘晨云发现了目標。
那是数辆美军卡车，藉助著照明弹的光芒，他可以看到美军士兵正在从上面搬运炮弹箱。
如果引爆，足以把大半个炮兵阵地送上天空。
刘晨云深吸一口气，將无人机的高度降到最低。
他把操纵杆推到最大，无人机像一颗暗器，朝那辆卡车飞去。
此刻，美军的炮火已经开始密集覆盖营地的外围。
他们轰炸著任何可能有志愿军存在的区域。
这些美军根本不会吝嗇炮弹。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向四周发射了近千枚炮弹。
而每一颗炮弹砸下去，都有可能导致更多的志愿军战士伤亡。
代理团长费斯中校拿著望远镜，看著阵地外围。
炮火和机枪火力覆盖之下，志愿军的衝锋部队像海浪一样撞上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的口中发出冷笑。
“该死的，你们这群该死的傢伙！”
“尝尝我们的火炮，尝尝我们的机枪吧！”
他的声音在掩体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兴奋。
可他並不知道，此时此刻，一架无人机已经疾飞而过。
它正携带著三公斤tnt炸药，向那辆装载炮弹的卡车车厢衝去。
“那是什么？”
团参谋约翰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
藉助著照明弹的光芒，他隱约看到一个飞行物快速向后方飞去。
那东西不大，黑黑的，没有声音——不，有声音，但被炮声盖住了。
而就在约翰转头的剎那，他清楚地看到那个飞行物直直地钻到了装满炮弹的卡车车厢中。
“holy shit！”
约翰不由得骂出一句脏话。
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轰隆隆——”
无人机上的炸药瞬间引爆了整个车厢里的炮弹。
三公斤tnt，对於数百枚炮弹来说，只是一根火柴。
但一根火柴，足以点燃一座火药桶。
在受到巨大衝击之后，这些炮弹產生了连锁反应。
一枚的爆炸，能引发十枚的爆炸。
十枚爆炸，能引发上百枚的爆炸。
如同原子裂变的链式反应一般，爆炸迅速以运载车为中心向周边蔓延。
“轰轰轰！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猛烈爆炸声，瞬间从屯放炮弹的位置波及到不远处的炮兵阵地。
被衝击波掀飞的炮弹，砸到地面的时候也轰然爆炸。
有的把美军炮兵炸得粉身碎骨，有的把整个一侧的炮弹箱引爆，带出一轮新的殉爆。
整个美军阵地的中心，瞬间变成一片爆炸和火焰笼罩的区域。
火光冲天，同时还有硝烟腾空而起。
那火光甚至盖过了照明弹的光芒。
部署在其中的几十门野战炮、榴弹炮、迫击炮，都在猛烈的爆炸中被掀翻。
炮管扭曲，炮轮飞散，钢铁在火焰中变得像纸一样脆弱。
大批美军士兵更是被炮弹爆炸的破片撕碎身体，或者被衝击波掀飞到天上。
有的人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四肢。
有的人在火焰中奔跑，身上著了火，像一根根移动的火炬。
费斯中校被气浪掀飞，砸到堑壕之中。
他感觉爆炸声几乎要將他的耳膜撕碎。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炮弹会突然发生殉爆？
难道敌军的炮弹正好命中了他们的炮弹运载车？
怎么可能！
而且在这样的视野条件下，他们如何精准命中炮弹运载车？
他挣扎著爬起来，满脸是血，眼前的一切让他不敢相信。
七连长赵德柱，看到美军的炮兵阵地突然爆炸，顿时意识到：刘晨云做到了。
魏有福也是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开口道：
“我嘞个乖乖，小刘啊，你是神仙啊你！”
“说让美国鬼子的炮兵阵地爆炸就让他爆炸！”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中正步枪都在颤抖。
其他的志愿军战士们同样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一切。
心想：小刘这也太厉害了吧，还真办到了。
有的人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就在此时，刘晨云已经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他的脸被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连长，你带著人往前冲！”
“我干掉美国鬼子的火力点！”
这个时候，刘晨云的后背上已经背著一把狙击榴弹枪。
这次是15发弹鼓。
瞄准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好。”
赵德柱大喊一声：“同志们，杀！”
他话音落下，就第一个冲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带著七连的二十多名战士，以三三制阵型向美军杀去。
这是他们在解放战爭中用血换来的战术，每一寸土地上都刻著这种阵型的脚印。
刘晨云紧隨其后，狙击榴弹枪抵在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