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掀开车帘望出去。
李府门前,灯火辉煌。
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挑起,將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著,石阶两侧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李氏族人的,有城中富商的,还有几辆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
几个下人正忙著往府里搬运寿礼,锦盒红绸,堆了满满一推车。
门房姓李,人唤李三,是李府的家生子,在这府里做了十几年的门房,別的不说,单是认人识马、辨轿看裳的本事,便是一等一的。
远远瞧见了这辆青帷马车驶来,脚下动也不动,眼看著三房家的姑爷下了车,刚要迎前,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鑾铃声响。
大房李承泽的马车到了。
朱轮青帷,两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鬃毛修剪得齐整,马脖子上掛著铜铃,跑起来叮叮噹噹,在灯笼光下气派非凡。
马车后还跟著两个骑马的隨从,腰间悬刀,一看就知不是普通护卫。
门房李三满脸堆笑地迎下台阶,腰弯得像虾米,口中高声道:“大公子回来了!快请快请,老太太念叨您半天了!”
几个小廝一拥而上,接韁绳的接韁绳,卸寿礼的卸寿礼。
李承泽的寿礼装了整整一车——六只锦盒、两尊玉器、一幅装裱精良的寿屏,用红绸扎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有小廝高声唱礼:“大公子贺寿——羊脂玉寿桃一对、金丝八仙贺寿屏风一座、龙香松烟墨十锭——”
声音拖得又长又亮,半个巷子都听得见。
李承泽从车上下来,三十出头,穿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白玉带鉤,面容白净,下頜微微扬起。
他整了整袖口,朝门房略一点头,便带著隨从大步流星进了门,从头到尾没往秦笙这边看一眼。
秦笙站在自家马车旁,手里还提著锦盒。
没有人来看他的马车,没有人来问他带了什么寿礼。
门房李三送完大房,这才像刚看见他似的,笑著走过来,礼数倒也周全:“三姑爷来了,快请快请。”
秦笙將礼单递过去。
李三接过,看了一眼,喊道:“三姑爷贺寿——老山檀木福禄寿三星像一套。”
语调不高不低,与方才那拖长了嗓门的响亮调门相比,不冷不热,寡淡如水。
没有人驻足,没有人侧目。
秦笙略微有些尷尬,訕笑一声,牵著儿子往里走。
李婉寧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李家人的嘴脸,她最清楚不过。
一入院內,就见李府內院张灯结彩,正厅里摆著八张大圆桌,铺著大红的桌布,碗碟都是定製的青花细瓷。
丫鬟小廝穿梭其间,端菜斟酒,热闹非凡。
正厅最前方是主桌,坐的是族中长辈与大房一脉。
老夫人穿著絳紫色寿袍端坐主位,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合不拢嘴。
大房李承泽坐在她右手边,正俯身说著什么,逗得老夫人连连点头。
三房李延茂虽然是亲子,但因“经商之人”的身份,座位靠后。
而秦笙作为女婿,座位更是在偏厅。
姑爷在妻家虽是“娇客”,平日要好酒好菜招待,可到了宗族正式场合,终究不姓李,不入族谱,不承宗祧,按宗法血缘的座次规矩,只能算“外姓人”,给他排在偏厅,倒也不算慢怠。
偏厅里坐的是外姓姑爷、远房族人、铺面管事、以及几位与李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
桌上摆的菜色与正厅一般无二,只是少了正厅那股热闹劲儿。
偏厅的人说话都压著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正厅敬酒,回来时脸上带著笑意,仿佛自己也沾了光。
秦笙落座时,席上几个管事正望著正厅方向低声议论。
“……听说大公子三年前春闈高中二甲进士,被天子亲口点了翰林院庶吉士?”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问。
“那还有假?”旁边一个胖管事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庶吉士散馆后,授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別看只是七品,这可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翰林官不称名,只称『老先生』,日后入阁拜相也多由此出,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可真是前途无量啊。”褐衫中年人嘖嘖称讚。
胖管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秦笙,隨口问道:“秦姑爷今年在哪儿发財?”
秦笙正要答话,那胖管事已经转过头去,对另一人笑道:“对了,听说今年北方大旱,米价已经涨了三成,你家去年可没少屯米吧?”
那人连连摆手:“早出手了,出手早了。”
秦笙的嘴张了一半,又默默合上。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李婉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意思他明白,別往心里去。
秦寻焱坐在父母中间,筷子夹著一块糖醋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儿的菜比家里好吃。
秦笙却吃不下饭菜,感觉与这里格格不入,他觉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比跑船经商难一百倍。
他寻思著等一会儿敬完了酒,就藉故早早离去,躲个清静。
宴至中旬,该晚辈去主桌给老夫人敬酒了。
府中管事来安排次序——先请大房诸人,次请二房,再三房。
这是规矩,年年如此。
他隨三房眾人起身,端著酒杯走到主桌旁。
等了片刻,前面的人敬完了,轮到他。
他刚要上前,恰遇李承泽端著酒杯从另一侧过来,要给老夫人敬酒。
老夫人立刻笑眯了眼,连声吩咐丫鬟:“快给泽儿添个座,让他坐我身边。”
丫鬟搬来绣墩,放在老夫人右手边。
李承泽坐下,二人低声说著什么,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秦笙退后一步,又等。
没人对他说“等等”,但也没人给他让路。
丫鬟端著托盘从他身边经过,他侧身让了让。
又有小廝搬著酒罈子过来,他又让了让。
他就那样端著酒杯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不觉得碍事。
终於,老夫人那边的热闹稍歇,目光扫过来,看见了他。
“哟,笙哥儿来了。”
老夫人依旧慈眉善目,语气温和。
秦笙上前,躬身敬酒,说了两句吉利话:“祝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著点头,说了句“好孩子”,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话音刚落,老夫人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到了身后另一个刚来的晚辈身上。
那是个远房侄孙,穿得花团锦簇,老夫人笑盈盈地招手:“来,让祖奶奶看看,长高了没有……”
秦笙端著空酒杯,退回了人群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