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大哥休了赵桂香,后娶了两房侍妾,各为他生下一子。
秦寻柔在两年前十岁时成功入境,只可惜未有五气赐下,一直无法修行。
念及此,他彻底將神识探入黑洞之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待他稳住身形,已然出现在祠堂之中。
他刚一现身,就见秦芷提著笔墨跨入祖祠门槛。
秦芷只觉眼前光影一晃,方才还空无一人的供桌前,凭空立了一道身影。
她指尖金芒骤闪,一道剑炁吞吐不定,锋锐之意含而未发,口中低叱:
“什么人!”
待看清来人竟是二哥秦弈,她慌忙散去掌中金芒,笔墨隨手搁在一旁桌案上,惊喜中又带著几分怔愣。
二哥竟长高了一大截,瞧著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可身上那件月白短褐却短了一截,袖口缩到小臂中间,裤脚也吊在脚踝上,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裳。
“二哥,你……”
秦弈见她盯著自己这身衣服,一脸愕然,不由尷尬一笑:
“我沉浸修行,不知岁时之迁,此番一入境便是数日,方才甦醒便急急赶来,反叫母亲与你们悬心了。”
秦芷柔声劝慰:“二哥不必自责,家中诸事安好。这几年来,我也渐渐摸索出些调养的法门,每日以玉英之气为母亲疏郁理气,她老人家身子骨非但不见衰败,反倒越活越年轻了。”
秦弈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事。
“有妹妹在膝前侍奉母亲,我往后便安心多了。”
他抬眸望向门外。
“命寻柔、寻焱斋戒沐浴七日,每日入祠听训,至期,令彼等伏跪祠前,届时吾当启玄感之门,引天罡地脉之精,按诸子根骨,各授玄机。”
说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
“对了,再为我寻身合適的衣裳。”
秦芷瞧著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点头应了。
……
第七日,夜。
祖祠的门缓缓合上。
长明灯的焰心无风自动,由黄转白,將满壁祖训照出冰冷的轮廓。
秦寻柔与秦寻焱伏跪於蒲团之上,额贴手背,不敢抬头。
秦芷捧著一卷家规,清音诵念。
“仙法天授,不可轻传。泄於外姓者,削籍除名。叛於本族者,天人共诛。”
“凡入道者,当以道心为尺,量己度人,以五气为镜,照心见性,若背族忘恩,气散德丧,若守心持正,根基日固。”
念到此处,她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背上掠过。
“寻柔、寻焱,斋戒已满,通家规,明祖训,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两个孩子隨之齐声诵念:
“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就在这时,供台上那盏长明灯忽然晃了晃,焰心猛地躥高三寸,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化作一团纯净的银光,將整座祠堂照得恍如白昼。
两个孩子好奇抬头望去,就见那团银光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身形頎长,面容清雋,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月白长袍,袍角无风自动。
秦芷瞳孔微缩,低声喝道:“跪好。”
寻柔与寻焱身子一颤,赶忙伏跪下来,口中诵念:
“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秦弈在香案前站定,先朝父亲的灵位躬身一揖,又朝秦芷微微頷首。
他垂眸望向二人,低声道:
“仙路漫漫,非一人独行,道业巍巍,非一世可成。尔等今日入道,所承之五气,非天赐,非地赠,乃秦氏先祖代代相续、香火不熄之余泽。”
两个孩子齐齐叩首。
“你们可愿立誓,此生此世,不泄家法於外姓,不叛宗族於危时,不以外物易道心?”
“凡秦氏子孙入道者,当以宗族为根,以血脉为序。长者引路,幼者踵行。得道者不忘所自,后来者不忘所承。五气之传,皆出一源。仙途之盛,当归一族。”
“立誓。”
那声音淡淡落下,如月光铺地,不辨喜怒。
秦寻柔先开了口:“秦寻柔立誓,若违此誓,气散骨销,魂不入祖祠,名不载宗册。”
秦寻焱跟在姐姐后面,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秦弈垂眸望著伏跪於蒲团的两个孩子,缓缓开口:
“青池之气,乃水行下三品,然品虽居下,其意不在卑。”
言罢,他微微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光华,如晨雾初浮,潭烟將起,在烛影中缓缓流转,映得满壁生寒。
“《水经注》有云:『青池者,方寸之渊,渟瀠不泄。』其性幽,其德藏。纳天光而不耀,涵万象而不盈。”
他指尖轻弹,那道青池之气便悠悠飘至秦寻柔身前。
“水德至柔,柔能克刚。水德处下,下能容物。你这孩子,素日里性情跳脱,心如奔雷,行若野马。这青池之气看似至弱,却能教你收敛锋芒,藏锋於鞘,蓄势待发。”
秦寻柔跪伏於地,只觉二叔轻抚她头顶,那道青气如一丝凉意,自天灵渗入,沿脊骨一路下行,最终存于丹田之中。
她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感激,恳切道:
“二伯训诫,侄女如醍醐灌顶,往后侄女愿敛性收心,以静养德,以柔蓄力,万不敢负二伯今日垂训之恩。”
秦弈微微頷首。
“此气未炼化之前,难以久存,还不速速入境炼化,莫失造化。”
说罢,目光转向另一侧。
秦寻焱伏在地上……
看似紧张,心跳却很慢。
秦弈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伸出手,掌心缓缓绽开一团暗红近灰的光焰,缓缓道:
“《洞冥经》载:炉烬者,晦火也。烬者,火之余也。烈火燃时,光焰滔天,万人仰目。及至薪尽焰息,唯余一炉余烬,世人皆以其为死灰。然不知,炉烬之下,犹有真火未灭,不见其焰,不闻其声,触之则暖,吹之则燃。”
他將那团气轻轻送出,火芒在秦寻焱身周縈绕不去,最终没入他体內,落入丹田之中。
“你这孩子,素日寡言,不爭不炫,旁人看去似是个闷葫芦,然我观你,非怯也,乃內敛也。非弱也,乃坚毅也。心中自有丘壑,只是不善表露,胸中自有烈火,只是不惯张扬,这正是炉烬之性:灰掩其表,火藏其中。”
“我今日以此气相授,非是教你永远伏低做小,甘居人后,恰恰相反,是要你信自己这颗心,信这炉火终有復燃之日。”
“炉烬而新生,愿你与这炉烬之火一般,不以沉寂为绝望,不以黯淡为终局。守得住冷,耐得住黑,待到风起,一吹便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