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羽化门,坐落於南阳府东七十余里的青云峰上。
但见他山门高耸,金钉朱户映朝霞。
殿阁巍峨,碧瓦雕檐凝紫雾。
青松翠柏,枝头常棲白鹤。
瑶草琪花,叶底时见灵鹿。
山涧飞瀑如练,石径蜿蜒入云。
正殿前一方演武场,白玉铺地,四角立著盘龙玉柱,柱上符文流转,隱隱有风雷之声。
后山更是灵雾繚绕,药圃成畦,丹房生霞,端的是仙家福地,瑞气蒸腾。
这一日清晨,日轮初升,紫气东来。
后山崖畔的讲经台上,冲虚真人端坐於一方青玉蒲团之上,正在为座下十余名弟子开讲《羽化飞仙经》。
这冲虚真人鹤髮童顏,长眉入鬢,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白如霜雪。
头戴紫金芙蓉冠,身披一领天青色云纹鹤氅,腰束九股丝絛,足踏云履。
盘坐之时,周身自有淡淡清光流转,望之儼然一位得道真仙。
台下十余弟子依长幼次序盘膝而坐,个个衣冠整肃,手捧玉简,凝神静听。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山门方向飞来,落在讲经台下,现出一名看守山门的弟子身形。
那弟子朝冲虚真人躬身一礼,恭声稟道:“启稟真人,山门外有一俗家男子求见,自称是秦寻焱师弟的父亲,说有要事相商,已在山门外候了多时。”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静了一静。
眾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末座的陆临渊,目光中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几分不耐的。
毕竟讲经之时被这等俗事打断,实在是有碍清听。
冲虚真人缓缓睁目,目光落在最末座的陆临渊身上,蔼然开口道:“临渊我儿。”
陆临渊忙將玉简搁下,起身躬身道:“弟子在。”
冲虚真人捻著三缕长髯:“你那俗家父亲,三番五次寻上门来,扰你道心,坏你修行,著实可厌。”
陆临渊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冲虚真人继续淡淡道:“你且去山门外见他一面,当面训斥一番,你今已皈依大道,尘缘已了,俗情已断,从今往后,父子名分便止於此处,叫他莫要再来烦扰,彻底断了这桩孽缘。”
陆临渊躬身一礼,语调平稳如常:“师尊一片苦心,弟子这便去与那凡俗子说个明白,从此斩断俗缘,不復掛牵。”
冲虚真人含笑頷首,继续为座下眾弟子宣讲经文,其声清朗,如叩玉磬:
“夫羽化者,蜕凡骸而登仙籍之谓也。世人皆重皮囊,不知皮囊为桎梏,皆贪生趣,不知生趣为网罗。譬如蚕之作茧,自以为安,不知茧成之日,便是受困之时。修道之士,当反其道而行,破茧而出,化蛾振翅,方见天地之广。”
……
话说秦笙在山门外候了半天,心中正忐忑间,便听山门內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石阶上走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穿一领月白长袍,衣角当风,步履从容,倒有几分出尘之意。
秦笙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儿子,心中一喜,抢上前两步,便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寻焱!爹可算见著你了——”
话音未落,秦寻焱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手。
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冷冷地看著秦笙,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淡漠得叫人心头髮凉。
秦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听儿子用一种极其陌生冷淡的口吻问道:
“你来做什么?”
秦笙惊愣当场,喃喃道:“爹来看看你,这几回你都在闭关,爹没见著,这一晃又是大半年了,你娘在家日日念叨,不知你在山上过得好不好。”
“我好不好,与你何干。”
秦寻焱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扬起下頜,冷声道:“我如今道號陆临渊,乃冲虚真人座下衣钵弟子。尘缘俗事,早已与我无涉,你往后莫要再来了,扰我清修,徒增烦扰。”
秦笙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儿子离家数年,自己日夜掛念,今日好不容易见著,竟是这般光景。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愣怔的望著这个陌生的儿子。
便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父亲,莫要露出异样,继续说话,我以神识与你暗中交谈。”
秦笙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到底是跑惯了船,见惯了世面的人,当即便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颤声道:
“寻焱,你……你怎的变成这样了?爹知道你一心向道,可家里头还有你娘、你弟弟,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血脉至亲,你便当真这般狠心?”
口中说著痛心的话,神识却在暗中急急传音:
“焱儿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这般说话?”
秦寻焱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嗤笑一声:
“狠心?修道之人,斩断尘缘是第一要务,那等凡俗情分,不过是拖累罢了,你且回去,往后不必再来。”
神识却同时传来:“父亲,孩儿不能多说。羽化门內处处皆有耳目,今日这番话,是说给暗中窥探之人听的,父亲若有什么事,只管以神识告知孩儿,万勿宣之於口。”
秦笙眼眶泛红,嘴唇哆嗦著,像是被儿子这番话伤透了心。
他垂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好……好,爹知道了,你既有这等志气,爹也不强求,只是……只是你娘让我问一句,说你在山上修行辛苦,可缺什么东西不缺?”
他以袖掩面,借著拭泪的当口,早將神识凝成一缕,悄无声息递了过去,把秦岳如何远赴北境、如何在蜈蚣岭下觅得淤堵灵穴、又如何急需一门封禁灵气的法门……
拣那要紧处,三言两语说个分明。
一面是面上悲声,一面是暗中传讯,两下里各行其道,竟无一丝破绽。
秦寻焱静静听完,面上八风不动,淡淡道:“什么都不缺,山门清静,用不著那些俗物,你我尘缘已断,勿再叨扰。”
与此同时,神识却传音道:“父亲所述,孩儿已知,明日卯时,山门侧门会有一辆运送泔水的车子出去,孩儿会將父亲所需之物沉在泔水桶底,父亲可在山下接应,取了便走,万勿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