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听了这话,便將图纸捲起来,连连摇头。
“大哥,你也別光想著省钱,这宅子既是咱们秦家在北境的立足之地,往后几十年、上百年,子子孙孙都要住在这里,丰俭虽由人,祖宅却须体面。各处用料寧可考究些,莫要太將就了。”
他说著,便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来,轻轻搁在秦岳手边。
因笑道:“大哥,这是大通钱庄的银票,通存通兑,在北凉城也有分號,总共一万两,我在南阳府这几年跑船,手里头多少攒了些家底,这点银子还拿得出来。”
秦岳低头看了看那一沓银票,又抬头看了看秦笙,訕訕道:
“三弟,我做哥哥的,哪里能叫你一个人破费?你这几年在外头跑船,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容易,手底下还有几百號人要养,能省著些便省著些罢。”
说著,便要將那银票塞回去。
秦笙將那银票推了回去,正色道:“大哥说哪里话,怎还跟我分起彼此来了?莫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为了秦家。你有你的职司,脱不开身,我不过多跑了几趟船,多赚了几两银子罢了。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原是应当应分的道理,大哥若再推辞,便是拿我当外人了。”
秦弈在一旁听了,也凑趣笑道:“大哥这话,倒像是在数落我的不是了,我若不拿出几两银子来,倒显得我不是秦家的人了。要不,我也去那北凉城里寻个活计,好歹挣几串铜钱回来,也为这祖宅添几片砖瓦?”
秦岳听了,忙道:“二弟又胡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秦笙也笑道:“既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便快把银子收了,咱们兄弟莫在这黄白俗物上打饥荒。”
秦岳苦笑一声,只得將银票揣入袖中。
这时,秦弈转头望向远处,只见蜈蚣岭山势蜿蜒,莽莽苍苍。
他到此地后,也曾入境巡天,早已瞧见大哥信中所言的那些修仙人家,一座座庄院隱在林中,灵气氤氳,倒有几分气象。
他沉吟半晌,方犹豫道:“大哥,三弟,你们说咱们这些个蜈蚣岭的邻居,是不是该去拜访拜访?一来主动示个好,免得他们心里犯嘀咕。二来也可探探虚实,瞧瞧他们都是什么路数。”
秦岳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我有官身,等若背后有朝廷,更有五蕴宗的仙师,料想那蜈蚣岭的修仙人家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乱来。”
秦弈便道:“我跟大哥一同去。”
有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若真遇上什么凶险,他也可带著大哥躲入仙界,好歹是个退路。
秦笙听他二人说得热闹,便笑道:“这么说来,要我留在这儿督工了。”
秦弈听了哭笑不得:“你道这是个好活不成?这十里八村,我就没瞅见几家有人气,不过也不用怕他们,我也没瞅见有多厉害的人物。”
秦岳闻言,也便放宽了心:“既是二弟看过,应是无虞了,只是依你之见,咱们先从哪一家开始拜访?”
秦弈抬手往东一指,道:“左右都得去,就从最近的那家罢,这一家虽有些妖气,但好赖没撞见他们吃人,应是个讲道理的。”
一时计议已定,秦岳、秦弈二人便离了高岗,往那东边走去。
行了约莫七八里路,来到一片松林外,秦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衝著林中拱手作揖,朗声道:
“敦武校尉、牛首堡镇抚秦岳,特来拜会,还望道友赏见。”
秦弈也跟著隨意拱了拱手,淡淡道:“溟墟上仙座下弟子秦弈,特来拜会。”
他心里明知里头的人决计不曾听说溟墟上仙的名號,但这不妨碍他先搬出个唬人的名头来,先镇住对方再说。
话音方落,便见林间虚空处忽然盪开一圈涟漪,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幔被掀开了一角。
从那涟漪深处,怯生生跳出一只白皮狐狸来,通体雪白,毛色光润,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带著几分羞怯。
它身后又钻出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丁点大,却穿了一身齐齐整整的道袍,头上端端正正戴著一顶小莲冠,瞧著煞有介事。
那黄皮子冲二人回了一揖,开口说人言,声音尖细,却咬字清晰:
“吾乃莫家黄五郎,修的乃是出马道的黄仙儿,还未返人形,请道友勿惊勿怪。”
又用爪子指了指那白皮狐狸。
“这是在下小妹胡九姑,修的是狐仙儿。”
秦岳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时看得怔了,亏得秦弈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二人哪里懂出马道是什么门路,只是奇怪莫家三郎为何姓黄,女儿为何姓胡?
那黄五郎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两转,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开口问道:
“我们莫家与官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二位道友到此,有何贵干?”
秦岳不知如何回答,望向秦弈。
秦弈指著远处那片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乱石坡,含笑道:
“我秦家新迁至此,往后便是长长久久的邻居了,今日得閒,特来拜会拜会诸位高邻,认认门路,敘敘乡谊,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那黄五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望,心中狐疑更甚:
这蜈蚣岭灵气本就稀薄,那乱石坡又没灵穴,怎地偏生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盖宅子?
不过,听闻对方是邻居拜会,心里的戒心倒也放下了几分,点头道:
“我道是为何,原来竟是这样,二位既有此心,往后便是邻里,自当相互照应。”
秦弈又笑道:“敢问黄道友,贵府上可有长辈在?若能得缘拜见,更是不胜荣幸。”
黄五郎正要摇头,忽地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扭头朝宅子深处望了一眼。
再转过头来时,笑道:“我家三祖说了,既是有贵客临门,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二位请进。”
这一步迈出,秦岳浑身一滯。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一股凉意从头顶百会直灌而下,顺著脊骨淌遍周身。
外头的燥热尘土气霎时涤盪一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