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牛首堡最高的那处烽火台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穿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而立,风雨不能近身,衣袂纹丝不动。
更奇的是,他身后竟摆著一桌酒席。
四冷四热,四双碗筷杯盏齐齐整整。
一架青布雨棚支在上头,防止饭菜被雨水浇湿。
这桌酒席显然是精心备下的,连酒壶都搁在炭炉上温著,壶嘴里还往外冒著裊裊的白气。
古擎苍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算什么?
他古家的灵穴被断了,他带著人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对方不但不跑,反倒在这里摆了一桌酒席等著他。
古天罡目光一转,落在箭楼顶那面素紈大旗上,面色微微一变,凑到古擎苍耳畔低声道:
“老祖宗,你看那旗。”
古擎苍顺著他的目光往箭楼顶上看去,一面丈二素紈大旗在雨中猎猎翻飞,上头写著十四个字:
“能封九地三千窍,善通重泉一脉春。”
他眯起眼,將那两句话看了又看,心中不由暗骂。
这廝先是毁他灵脉,如今又立这面旗招摇过市,倒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一般。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古天煞本是个没耐心的,见那少年立在烽火台上,风雨不侵,衣袂不动,越发恨得牙根痒痒,周身黑气翻涌,咬牙道:
“大哥,这小子邪门得很,不似个好对付的,咱俩一处上去,好歹拿住了他再问话不迟!”
他嘴里叫囂著,脚底下却没动,还往古天罡身边挨了挨。
古天罡斜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拿眼望著古擎苍。
古擎苍沉声道:
“急什么?你二人先去封住他的退路,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古天煞暗自鬆了口气,与古天罡一左一右掠了出去,將牛首堡两翼封得严严实实。
古擎苍独自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盯著烽火台上那个少年。
那少年瞧见三人分头行动,竟也不慌,反倒往前走了两步,遥遥拱手,笑道:
“三位既来了,何不坐下喝杯热酒,也好驱驱这秋雨的寒气?”
秦弈抬手往身后那桌酒席一指,语气倒像是在请老朋友敘旧一般。
古擎苍冷笑道:
“喝酒?老夫倒想先问问你,你毁我古家灵脉,这笔帐该怎么算?”
秦弈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踱到台边,双手拢在袖中,嘆道:
“前辈此言差矣,我观古家灵脉淤堵日久,灵穴將窒,若不及时疏通,只怕不出三五年,那三处灵穴便要彻底废了,秦某此举旨在先破后立,原是一番好意,前辈怎反怪起我来了?”
古擎苍听他满口胡柴,险些气笑了:
“先破后立?你当我三岁小孩不成?这世上哪有先毁人灵穴,又为人疏通的道理?”
秦弈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嗤的一声笑道:
“那前辈又当我秦家是好惹的不成?你古家使这邪法,叫天天下雨,害得我家的宅子盖不成,这又是何道理?”
古擎苍眉头一皱,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瞟了一眼。
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密不绝。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直直盯著古天煞。
古天煞脸色刷地白了,垂下头去,不敢与老祖宗对视。
古擎苍也不点破,只冷哼了一声,將那口怒气暂且压下,转过脸来,强捺著火气问道:
“你们秦家当真能疏通灵穴不成?”
秦弈见他语气软了几分,便又换上那副从容的笑脸,掸了掸袖口,慢悠悠道:
“前辈何必多疑?我们这一脉虽只是秦家小枝,可也不至於选个乱石坡当別府吧?”
古擎苍听他说的蹊蹺,一时倒沉吟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莫再装神弄鬼,只管说罢。”
秦弈听他这般说,便微微笑道:
“自然是先把这雨给收了,至於疏通灵穴一事,我秦家既敢竖起这面旗,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別的不敢夸口,疏通之后,灵气比之前多出三成,若是有造化,五六成也是有的。”
古天罡听了,嗤笑一声:“六成?这话可有些大了。”
古擎苍却眯起一双老眼,捻须沉吟半晌,方才冷冷道:“若果真有这般手段,我古家便將此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秦弈听了,反倒摇了摇头:“前辈且慢,我秦家替人疏通灵穴,却也不是白使唤的,总得有些辛苦钱,才不违了我家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古擎苍眉头一拧,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秦弈將两手往袖中一拢,不慌不忙道:“这却要看贵府上有什么了,不瞒前辈说,我秦家做这桩买卖,向来是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况且秦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还要个体面,不大喜欢与人討价还价,倒叫人家看了笑话去,不如前辈瞧著给,我们瞧著干,彼此留个体面,岂不两便?”
古擎苍心里暗暗盘算了一回,半晌方开口道:“三千灵株,如何?”
秦弈听了,不禁失笑,將手从袖中抽出来,摆了摆道:
“前辈说笑了,我秦家旁的不敢说,灵株却是不大缺的,况且这个数儿,也忒少了些。我若真收了,只怕前辈心里反倒不踏实,回头还要疑我秦家不尽心力,又生是非了。”
古擎苍忖了忖,忽將目光投向那远处乱石坡上。
但见雨幕如织,原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冷冷清清,不见人影,只余几座窝棚孤零零戳在那里,甚是萧条。
他略一踌躇,便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整套巴掌大的阵旗,齐齐整整共三十六桿。
那阵旗以异兽皮毛为面,旗杆取的是百年灵檀木,通体鐫满蝌蚪般的符文,隱隱有光华浮动,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俗物。
他忽將手一扬,那三十六桿阵旗便如飞鸟出林,纷纷扬扬升上半空,绕著古擎苍周身徐徐旋转,旗面猎猎展开,灵光流转。
“我看你们家要起宅子,待落成之后,少不得要布阵护持。我这里恰有一套上好的阵旗,共三十六桿,每一桿都是上等灵材炼製,若论市价,单是一桿少说也值二三百枚灵株,似这等成套的,价码还要再添两成。”
他略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秦弈:“这一份诚意,可还入得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