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与诺拉打完招呼,便走出了公会大门。
余暉落尽,街角飘来一股焦甜的香气,是烤红薯。
布伦出钱,招待罗林两人。
接过红薯,三人没说话,沿著街边慢慢走,慢慢吃,竟有些安详。
可那安详没维持多久。
阿德在路口停下,把吃了一半的红薯用油纸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他朝罗林和布伦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我家在东边,不顺路,先走了。”
布伦嘴里还塞著红薯,含混地喊:“明天我去找你,你伤口记得换药!”
阿德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消失在巷子里。
布伦咽下那口红薯,嘆了口气:“阿德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三句就算给面子了。”
罗林没接话。
两人沿著主街往镇子南面走,街道旁几个孩子追著一只野猫跑过巷口,溅起一溜尘土。
“罗林。”布伦忽地开口,语气比平时里正经。
“嗯?”
“那个,谢谢。”
他挠了挠头:“昨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林子里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红薯已经快凉了,但他还是啃得很起劲。也不管罗林搭不搭话,兀自说下去:“其实我来当冒险者,家里不太同意。”
“你家里做什么的?”
“做点小买卖。”
布伦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复杂起来。
“我父亲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布匹、铁锅什么的。不大,但够一家人吃饱穿暖。”
“他一直让我接手铺子,再加上家里祖辈的惨案,我父亲觉得当冒险者是拿命换钱,不值当。”
罗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情况。父亲瘸了腿,大哥二哥为了一点家產吵得不可开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布伦把难处藏在了嬉皮笑脸后面。
“那你怎么还来了?”
布伦停下脚步,看著街边一个正在收摊的布贩子,愣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我这辈子就想当冒险者。”
“小时候听酒馆里那些老冒险者讲故事,什么巨龙,地牢,精灵公主、人鱼公主……”
他顿了顿,感慨道:“你不觉得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吗?”
罗林沉默了一刻:“巨龙?精灵公主?”
“对!就在黄金森林深处,有精灵,有巨龙,要是能娶到传说中的精灵,人鱼,简直不要太幸福!”
布伦越说越来劲,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两人继续往前走。罗林又问:“那阿德呢?”
“阿德啊。”
布伦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他家在镇子东边,祖上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本来他是不想来的,是我硬拉著他来的。我跟他说,你种一辈子地也存不下几个钱,不如跟我去当冒险者,那才是赚钱的路子。”
布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信我。所以来了。”
罗林点了点头,大致了解了情况。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口,布伦停下脚步,朝西边那条路指了指:“我家往那边走。你呢?”
“南边,河边。”
“那有空我来找你。”
布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罗林!以后有任务记得叫我!我还想抱你大腿!”
街上几个行人扭头看过来。罗林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身后,布伦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沿著河岸往南走,罗林手里的红薯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
拐过河湾,自家的红瓦屋顶就在眼前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父亲和大哥。
罗林推开院门。
院子里,巴顿坐在屋檐下的木椅上,腿上搭著一条旧毯子,手里捏著那根没点燃的菸斗。大哥瓦力蹲在院子里磨刀,二哥格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巴顿看了一眼罗林,目光先扫过身上的皮甲,然后又看一眼罗林別在腰间的崭新徽章,铜质的,在暮色里发暗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菸斗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回来了?”
瓦力开口,声音不大,但不敷衍。
“嗯。”
罗林走进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巴顿清了清嗓子。“成了?”
罗林点头,从腰间解下冒险者徽章,递给巴顿。巴顿接过,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成了。”罗林说,“採集毒孢蘑菇,在蘑菇洞穴里。还杀了哥布林。”
瓦力手里的柴刀停了下来。“哥布林?”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真切。
“有精英冒险者带队。”罗林补充道。
瓦力点了点头,表情鬆了一些,他倒是忘了带队的规矩。
“伤著哪了?”
“没有。板甲扛住了。”
巴顿把徽章递迴给罗林,他的手有些抖,或是因为老了,又或是因为过於用力。
“好。”巴顿只说了这一个字。
罗林知道,这一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对了。”
罗林从腰间解下那只装银幣的小布袋,放到父亲腿上。布袋鼓囊,落在毯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任务之外捡到的,不多,但够家里用一阵子了。”
巴顿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布袋推回罗林手里。
“你自己收著。”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以后买装备,买药都得花钱。”
“我还有。”
“那就存著。”
巴顿把菸斗叼回嘴里。
瓦力走过来,又在罗林肩膀上拍了一下。
格雷终於动了。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站起身。
“捡了几枚银幣,杀了几只哥布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瓦力的眉头皱了起来。
“格雷。”
“我说错了?”格雷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个好带队的。换个人,也能完成任务。”
“格雷。”
巴顿的声音沉了下去。
格雷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罗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瓦力嘆了口气,用只有罗林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又被隔壁屠夫家的女儿拒绝了。今天下午的事,人家姑娘当著半条街的面把礼物摔在地上。別跟他一般见识。”
罗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进屋里,將板甲脱下,掛在自己房间的墙角。那张窄小的木床还和他走时一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坐在床沿上,罗林听著外面瓦力与父亲低声交谈。
他不想参与家產的分配,也不想和两位哥哥爭抢。
那些田地,牲畜,积蓄,在两位兄长眼里或许比什么都重要,但他不在乎,他只要一个能住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养精蓄锐、然后再次出发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灰色的云从东边压过来,是暴雨的前兆。
罗林闭上眼,休息。
明天,还有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