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家住橡木镇南面的小河边,出门就能看到清澈的河水和一片金黄的麦田。
他家是一座铺著红瓦的简陋小房屋,尖顶低矮,木框泥墙,像极了冒险故事里常见的那种乡下屋子。
家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平时一家四口人挤在一起,但却能让罗林感到温馨。
父亲是严厉了点儿,却能看出对自己的关心。
大哥瓦力將父亲年轻时的本领学了个遍,是个合格的冒险者,有时狩猎回归时,会给罗林买好吃的东西。
二哥格雷,则是个恋爱脑,拼命地追求隔壁屠夫家的女儿,把自己冒险得来的那点报酬都买成礼物送给人家,但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终,那些被丟回来的礼物,全都落到了罗林手里。
说实话,罗林还挺喜欢这个家。
只是最近大哥二哥因为如何瓜分財產的问题起了爭执,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好了。
正午,罗林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见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他推开院门,看到瓦力和格雷面对面站著,两人的剑都插回了鞘,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上个月独自完成了一个c级任务,公会记录在那儿摆著,你呢?”
“你这半年接过几个像样的任务?”
瓦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c级任务?你也好意思。”
格雷冷笑了一声。
“我上周接的那个护送商队的任务,路上遭遇了一窝哥布林,我一个人挡住了三只,护著商队安全到了河湾镇,僱主当场多给了一枚银幣的赏钱。这种事你干过?”
“护送商队?谁不会?”
瓦力嗤了一声:“哥布林那种低级货色,我一个能打五个。”
“你去年跟人组队去打狗头人,还被咬伤了胳膊,躺了半个月。就这水平,也敢在我面前说实力?”
“那是那支队伍配合不行!”
格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鼓起青筋。
“所以你承认你眼光不行!”瓦力抓住了话头。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格雷咬著牙,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两人越吵越凶,从任务比到装备,从装备比到公会的评价,谁也不让谁。
瘸了腿的巴顿只能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著。他老了,头髮花白,脊背弯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老了,在两个儿子吵架时都说不上什么话。
“够了,別吵了!”
眼见罗林回了家,父亲突然大声吼道,制止了两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刻。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光靠嘴说没用。冒险者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谁的嗓门大。”
瓦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真本事?你除了会蹲陷阱还会什么?”
格雷不甘示弱,嗓子已经喊哑了。
两人依旧吵个不停,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在门口听到动静的罗林实在看不过去,大步走了进去。
“大哥二哥,有话好好说!”
往常两人有什么矛盾,父亲和罗林都能劝和。
但是这一次涉及到財產的分配,就连罗林劝说也无效了,甚至两人的怒火都烧到了他的头上。
“哦,是小罗林回来了。”
格雷转过头,目光在罗林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阴冷。
“你倒是清閒,不用进林子冒险,也不用跟魔物拼命,在家看看书就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爭来爭去很好笑!”
罗林没有接话。
“对了,我忘了,你还不是冒险者,不能进黄金森林,也不能参与分配。看来你什么都得不到了,不过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会留你。”
“罗林还年轻,他还有机会!”
大哥瓦力帮罗林说了句。
瓦力的声音不大,但真诚。罗林看了大哥一眼,瓦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盯在格雷脸上。
“你倒装起好人了。”
格雷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看到他们这样,罗林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巴顿终於难以忍受,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中央,背对夕阳。
冒险者三个字,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他自己,瓦力,格雷,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罗林……
“既然你们吵来吵去都没有结果,那就把分配交给命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家畜、农田、积蓄,这些我都会写进纸条,抽到哪个,就拿哪个。谁也不许再吵。”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停了下来。但二哥格雷的视线却停留在罗林身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罗林还不是冒险者,我认为他不该参与分配。”
成为冒险者,通过狩猎来展示自己的实力,以此来参与財產分配。
这是橡木镇大多数家庭的传统,代代相传,没人觉得不妥。
罗林闻言,不舒服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自己这二哥居然为了財產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想爭家產,但他不喜欢別人说三道四,认为他不够格。
巴顿失望地看了格雷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转过身,面对著罗林,语气温和。
“罗林,你是我最小的儿子。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曾亲自教授他们冒险者的经验,但你不同,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瘸了。”
他顿了顿:“我教不了你,你的一切知识都是你自己看书学来的,你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但这些永远不如实践。”
“冒险者这个职业很危险,没有前人的亲身教导,过於相信书本上的东西只会害了自己。”
“与其让你身陷险境,不如就在橡木镇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巴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罗林耳朵里。
“我不是要拦你。”
巴顿重新坐下,把那条瘸腿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我是怕你连摔跤的机会都没有,就回不来了。”
罗林站在院子中央。夕阳从屋顶的缺口斜射下来,正好落在墙角的板甲上,那件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旧板甲。
“父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罗林抬起头,看著巴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
“可我不想一辈子躲在屋檐。”
巴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拿起菸斗,又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没点燃。
“我要当一个冒险者,一个真正的冒险者。”
巴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担忧、恐惧和不舍都一起吐了出来。
“家產会分配,但不是今天,等罗林真正独立了,能靠自己在这世上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候,你们再分家產。””
巴顿说了一句,然后又闭上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罗林知道,父亲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