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鞍旅馆是橡木镇的老牌旅店,木质的招牌上画著一只褪色的马鞍,边角磨损,有一股老旧的安稳。
罗林两人推开木门时,一股混杂著麦酒和蜡烛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约莫坐著十来个人,都是冒险者。
三三两两坐著穿皮甲,有的闷头喝酒,桌上摆著酒杯和骨头。
五六个冒险者围在一起,摊开一张地图低声討论,其中一人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线,另外几人频频点头。
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正在擦玻璃杯,擦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人比平时多,多半都是听见了消息。”
走在罗林面前,布伦扫视一圈,开口。
罗林点头,而后布伦走到柜檯前,压低声音问:“那位从耶·斯加尔来的客人,在吗?”
老板娘认识布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罗林,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左手第三间。別惹事。”
两人上楼。
木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吱作响。
拐过楼梯转角,迎面走来三个冒险者模样的男人。
打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穿著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別著一把宽刃短剑,浑身酒气,后面两个一胖一瘦。
三人正往下走,看到罗林和布伦,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没有交流,侧身让过,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上了二楼,来到第三间房间,罗林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穿著深灰色长袍,袖口处有几块污渍,像是药剂乾涸后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平静,却不失警觉,扫视打量二人。
“有事?”
罗林说明来意:“听说您在收稀有材料,想先打听一下行情。”
男人打量了罗林几秒,从衣服到他脚上沾著泥的靴子。
“进来吧。”
两人进屋。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浓,像乾枯的薄荷和艾草混在一起。
男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朵乾枯的灰白色花朵,托在手心,递到罗林面前。
花瓣厚实如石,边缘有细小的裂纹,花心处残留著暗红色的粉末,像乾涸的血。
“石之心。”他说,“生长条件苛刻,主要生长在矿洞深处的岩壁上,靠吸收矿石中的铁质才能开花。越是老矿脉,开出的花葯效越好。”
他没有告诉罗林自己收集石之心的目地,罗林也不需要知道。
罗林接过那朵乾花,仔细看了看。
花瓣冰凉,沉甸甸的,不像花,更像是一块被雕琢成花形的石头。他用指尖摸了摸花瓣边缘,粗糙,有细小的颗粒感。
“我来边陲有些日子了,去过不少地方,你手里的那朵,就是在其他地方收的了。”
“橡木镇和不远处的河湾镇,算是我最后一站了。如果找不到,我只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
罗林点头,將花还给了男人,男人把乾花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什么价?”
罗林直奔主题。
“新鲜完整的石之心,一朵六枚银幣。”
“如果花瓣有破损,价格减半。若是能找到成片的生长地,我另外付你报酬。”
布伦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男人说完,没有再谈价格,而是转身从床头的皮箱里又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拇指粗细的玻璃瓶,瓶身通透,没有任何標籤,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托在手心,递到罗林面前,动作很轻。
“认识这个吗?”
罗林接过来,凑近看。瓶中的红色液体浓稠得像血,却比血更透亮,轻轻晃动时,液面上泛起一圈细密涟漪,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拔开瓶塞,一股腥甜气息飘出来,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感。
治疗药剂。
在前世的游戏里,这种药水在道具栏里堆成一堆,从没有人觉得它珍贵。
但在这里,它是保命的东西,是成色远超镇上兑水货的珍贵道具。
手指触摸,冰凉触感,让罗林难以忘记。
“好东西。”
罗林说,声音很平。
布伦的眼睛转了转,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冒险者公会发任务?公会的公告栏一贴,全城的冒险者都知道了。”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你太年轻的无奈。
“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是谁领取,谁完成,公会才认可。目的是为了防止其他冒险者杀人劫財,內部竞爭。”
“而个人发布的委託有限,若是把希望只寄托在几个人身上,效率太低了。”
男人顿了顿,又说道:“但在这里不一样,只要有人把材料交到我手里,我就兑现承诺,完成交易。我不在乎是谁找到的,也不在乎他怎么找到的花朵。”
“不过,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公会委託。”
说的在理,男人收回治疗药水,坐直了身子。
“我会在这个旅店停留四五天。到时候,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我会进森林。”
罗林说:“能不能找到,不保证。”
“不强求。”
艾尔罗从桌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个名字递过来:“我叫艾尔罗,找到了,来旅馆找我。找不到,也没有损失。”
罗林接过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罗林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却乾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艾尔罗抬手示意他噤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穿旧皮甲的冒险者,两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罗林和布伦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到了艾尔罗身上。
“听说您在收稀有材料?”
高个子的声音带著討好的笑。
艾尔罗侧过身,朝罗林偏了偏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罗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布伦跟在他后面。
“先生你好,我叫科尔……”
余音传入耳边,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两人沿著吱吱作响的楼梯往下走,到了大厅,罗林扫视,大厅里的冒险者比来时多了几个,原先围在地图旁的五六个已经散了,换了两桌喝酒的冒险者。
或许他们都会是竞爭对手。
走过人群,罗林推开木门,夜风裹著河面的凉意扑面而来。
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近处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很快又归於沉寂。
布伦走在旁边,还在掰著手指头算帐。
“一朵六枚银幣,要是找到五朵就是三十枚。”
“更重要的是,那瓶治疗药水!那成色,可比咱们镇上那些兑水的货色好太多了。”
罗林没有接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脚步不急不慢。
他要进森林。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全是,他最后想问的是问题,是关於父亲,关於治腿。
若是能找到货源,自己或许能从这位来自耶·斯加尔的大人物身上,问出些关於牧师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