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森林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水珠掛在叶缘上,风一过就下落,打在下面的灌木上,发出细碎声响。
空气又湿又闷,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被雨水泡软的枯枝踩上去不响,但脚下的泥却黏得很,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又带有一声噗呲。
四人前行,彼此之间相隔三米。
从镇口约定合作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半日。
罗林走得不快,板甲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沉了,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走起来呼吸不乱,脚步不拖。护手盾绑在左臂上,不碍事,手腕活动自如。
短刀別在腰间,刀鞘朝后,为的是拔刀时不会碰到背包。
布伦走在他后面,喘气声比平时重了些。
“这鬼林子。”
布伦用短剑拨开一丛垂到路中间的藤蔓,藤蔓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
“下过雨,毒虫全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拇指大的硬壳甲虫从旁边的树干上飞起来,嗡嗡嗡地围绕布伦的头转了两圈,嚇得他缩著脖子。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罗林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实话。”布伦揉了揉脖子,把领口紧了紧,“你瞧那树枝上,掛了多少毛毛虫。”
罗林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树干,確实,树皮上爬著十几条灰绿色的毛虫,一拱一拱地蠕动。
科尔走在前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皮靴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呼吸也匀称,不像是走了半日的人。
罗林一直在观察科尔。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到一拳的距离,每经过一处灌木丛密集的地方,他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像是已经做好了隨时拔剑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防备魔物,又或许是为了防备自己。
不过,至少在取得石之心前,他们还算得上是一个队伍。
里德就不一样了。
罗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里德,他步幅大,脚步重,踩断了好几根枯枝,短矛一直攥在手里,不是横在身前,是杵在地上当拐杖用。
真是如此,还是在藏拙。
罗林一时不好判断。
“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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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林忽然开口。
“嗯?”
“你常进林子吗?”
科尔笑了一下,语气隨意:“不算常。以前在北边待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林子比这边密。”
罗林点头,就当是找些日常话题。
四人又走了大约两刻钟。
林间的路越来越窄,从能並肩走变成只能单列通过。罗林放慢了脚步,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左右扫视。
他感觉到了不对。
前面的灌木丛暴动起来,不是风吹,是虫鸣、鸟叫的沙沙声,是躁动,此起彼伏!
罗林没有犹豫,催动了【疣猪嗅觉】。
先前因为要留心戒备科尔,他没有时刻运用能力侦察周围环境。
意识中,魔力源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东西,近处也有几只虫子的波动。
但在右前方百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团明显不同的魔力源,不是那种细碎的、四散的感觉,而是一块沉甸甸的,像麵团一样夯实的团块,压在灌木丛深处,几乎不动。
“有东西。”
科尔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右前方那丛密不透风的荆棘。
“哼!哼!”
荆棘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呼吸粗,重,带著鼻腔的喷响。
罗林慢慢地把短刀拔出来,刀鞘朝后,拔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把护手盾抬到胸口高度,侧身,儘可能缩小身体正面。
轰!
荆棘丛猛地往两边一分,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里面窜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但不是普通的野猪。
它的体型比寻常的野猪大出整整两圈,肩背高耸,几乎齐到成人的腰际。粗硬的鬃毛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部,暗褐色,一根一根竖著,像插了一身的铁钉。
“是铁鬃猪。”
罗林先是告知科尔敌人,而后低声,声音只够身边的布伦听见:“別跑,你跑它就撞你后背。”
铁鬃猪的暗红色眼睛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科尔站在最左侧,短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身体微微侧转。里德站在科尔身后半步,短矛横在身前,矛尖对著猪头。
布伦站在罗林身后,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罗林自己站在最右侧,护手盾护胸,短刀横在盾沿。
铁鬃猪做出了选择。
它选了科尔,因为他站的位置最靠近它来时的路,对他而言,那是一种挑衅。
铁鬃猪低下头,后腿猛蹬,像一块褐色的巨石朝科尔砸过去。
它的速度远比看起来快得多,四蹄翻飞,地面被震得微微发颤,獠牙朝前,直接平推。
科尔没有退。
他侧身,短剑朝猪的鼻樑劈去。剑刃砍在獠牙根部的硬骨上,鐺的一声,铁鬃猪的头被震得偏了偏,冲势不减,擦著科尔的身侧衝过去。
科尔的皮甲被獠牙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他往后跳了一步,脚下打滑,单膝跪在泥里。
铁鬃猪衝过头后,笨拙地调转方向。它的转向不灵活,需要画一个弧线才能重新对准目標。
科尔从泥里站起来,朝里德喊了一声:“右边!”
里德从右侧衝上去,短矛刺向铁鬃猪的侧腹。
矛尖扎进鬃毛,入肉不到一寸就卡住了。
铁鬃猪吃痛,猛地一甩头,獠牙朝里德的手臂扫去。里德来不及拔矛,只能鬆手,往后一滚,短矛还插在猪身上,杆子隨著猪的扭动左右摇晃。
“布伦!补位!”
罗林喊。
布伦从后面衝上,短剑砍铁鬃猪后腿。
剑刃在粗硬鬃毛上弹了一下,只划破浅口,暗红血渗出。铁鬃猪猛地转身,獠牙朝布伦横扫。
布伦弯腰躲过,獠牙擦著头皮削掉几根头髮。
罗林一直在等。
等铁鬃猪把注意力全放在布伦和科尔身上。现在,它的左侧完全暴露。
他冲了上去。
不是直线,是斜线切入。靴子踩湿泥,每一步溅泥水,但脚步不乱。护手盾护左胸,短刀握右手,刀尖朝前。
呼吸压得极平,每一步都和心跳对齐,这是在院子里对著《突刺》册子练了无数遍的衝刺节奏。
刺要直,收要快,多练。
铁鬃猪感觉到了侧面威胁,猛地转身,獠牙朝罗林撞来。
罗林没有躲,他把护手盾迎著獠牙撞上去,双脚一前一后站稳,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架式格挡》第一式,正架格挡。
“鐺!”
獠牙撞在甲壳上,金属般脆响。
罗林的左臂被震得发麻,即便是运用了【铁背甲虫的胸甲】,虎口像被锤砸。
但他没有退,他在承受衝击的瞬间手腕微微偏转,把獠牙的力道卸向盾沿。
护手盾上多了一道深痕,甲壳边缘崩了一小块,好在没有碎。铁鬃猪也被撞得头一偏,脚步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