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者,以后再说。
那是一条漫长的,难以看见尽头的山,得一步一个脚印。
与其盯著远方的山,不如先看清脚下的路。
现在要做的,是分战利品。
三人在黄金森林里摸爬滚打,拿命换来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开好旅店房间,罗林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下雨。
八枚金幣!四十六枚银幣!
还有!
“两瓶治疗药剂!”
布伦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嚇了一跳,猛地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门口转,生怕隔墙有耳。
“你小声点,別被发现了。”
科尔压低声音提醒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屋里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去,在窗台上投下一道亮线。
科尔伸手把窗帘又拢了拢,这才稍稍安心。
布伦这才把手放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金银幣一人一份,每份四十六枚银幣,清清楚楚。
“四十六,没错。”
布伦忍不住把银幣拢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动听。
眾人处理好了金银幣。
但问题在於,两瓶治疗药剂。
一人一瓶,三缺一,卖掉分钱。不太现实,
罗林正琢磨著怎么开口。
“要不……”
他刚起了个头,科尔先说话了。
“我与布伦分一瓶,罗林你单独拿一瓶。”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什么!”
罗林以为自己听岔了,眉梢微微一挑。
“我说,我与布伦分一瓶,你单独拿一瓶。”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一刻。
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罗林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著科尔的眼睛。
科尔也看向罗林,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有的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早在罗林从杀人藤手中救下他时,他心里那点小心思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东西。
欣赏。
罗林年纪不大,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稜角,而且他战力不弱,脑子也好使,这样的人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成为精英冒险者,是必然。
就算是职业者,也並非不可能。
再者,艾尔罗那人的身份不简单。
一个有本事拿出治疗药剂,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旅人。
艾尔罗都看好的人,自己有什么理由继续跟对方作对。
倒不如提前搭上这条线。
交好一个天才,比交恶一个天才来得划算。
科尔在底层混了太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鼠目寸光把路走窄了。
他学会了一个道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是最便宜的买卖。
再者,无论自己先前想得再多,那些念头也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自己明面上和罗林还是队友,他嘴上没得罪过罗林,手上没使过绊子,明面上还是队友。
这就够了!
今天让出一瓶药剂,往后罗林成了气候,总不会忘了今天这桩事。
“就这么定了。”
科尔见罗林还在犹豫,乾脆地拍了一下桌子,把话定死了。
他扭头看向布伦,布伦先是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憨厚地笑了笑。
“行,我和科尔分一瓶,没意见。”
布伦答得爽快,罗林是他兄弟,兄弟赚了,自然也就是他赚了。
罗林沉默了几息,终於点了点头。
他收了桌上的一瓶治疗药水,其余一瓶,则进了布伦他们两人的口袋。
至於其他武器装备,剑、匕首,皮甲,几件零碎的小物件。
三人按需分配,没有什么爭执。
科尔也不挑剔,顺手拿起了巴洛的短剑,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收下了。
分配战利品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三人收拾妥当,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比进屋时更凉了一些。
街道上早已没有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来回迴荡。
“那就先散了。”
科尔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去另一个方向。他去找劳森了。
望著科尔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罗林偏头看了布伦一眼。
“走吧,回家。”
两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一重一轻。
罗林走得不快,布伦也就跟著放慢了步子,时不时用靴尖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看它骨碌碌,飞出老远距离。
“哎,罗林。”
布伦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说科尔这傢伙今天是吃错药了?”
布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庆幸:“那可是一整瓶治疗药剂,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了你。”
罗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件事。科尔今天的行为確实出乎意料,甚至大方到会让外人以为他们是相处了多年的老朋友。
“他不是吃错药了。”
罗林终於开口,声音很平,他隱约摸到了科尔的思路。
“那是为什么?”
“他想和我们做朋友。”
罗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说,他想让我们觉得他是朋友。”
布伦挠了挠后脑勺,显然没太听明白。
“管他呢。”
布伦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东西到手了,又不亏。他要当朋友就当唄,多个朋友多条路。”
罗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老橡树,树冠遮住了月光,脚下的路暗了一截。
等走出树荫,月光重新洒下来,布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语气似有担忧。
“罗林,你说咱们以后真能成职业者吗。”
“能。”
罗林只说了一个字。
“行,你说能就能。”
布伦又恢復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布伦停下来,转过身,朝罗林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不等罗林回答,他已经甩著胳膊拐进了巷子,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罗林站在原地,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向家的方向。
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